“老周又不是外人，说吧。”

老曹这才说：

“想借钱。”

老温：

“不年不节，借钱啥？”

老曹只好将买孩的事，一五一十，来龙去脉说了。老曹又说：“东家，这孩我真不想要，家里的娘们，没有正。”

又说：

“年底算账的时候，东家从我工钱里扣就是了。”

又说：

“这女娃，一秃疮，看上去真可怜。”

老温还没说话，周家庄的东家老周开了。老周时常来温家庄老温家串门，有时当天返回去，有时天晚就住下了，打发跟他的车回去；第二天回周家庄，老曹赶着温家的车送老周。周家的车有酒味，温家的轿车有醋味。老周往车里钻的时候说：“一闻就知换了车。”

路上五十里，两人也聊天。因老周是东家，话多由老周提起。老周问老温家的事，也问老曹家的事；老周问一句，老曹答一句。所以老周对老曹家的情况也熟悉。这时说：“先不说孩可怜不可怜，为老曹两老了，膝下没个人，也应该买。”

老温也：

“就是为了孩，也不为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但等孩买下之后，老曹才知，老婆要这个孩，既不是为了孩，也不是为了老曹两，也不是为了造七级浮屠，而是为了跟二叔致气。二叔就是老曹的弟弟。老曹大名叫曹满仓，老曹的二弟大名叫曹满囤。曹满仓自小坦，曹满囤自小躁。曹满仓自小长得，成人后一米七八；曹满囤是个矬，成人后一米五六。矬又格躁，曹满囤小时在外常受欺负。在外受了欺负，回到家就霸。跟爹娘霸，跟曹满仓也霸。霸不是抢你碗里的吃，或是手里的玩，而是在说话上，一件事怎么办，得顺着他的心思来。话本来该这么说，他非那么说；事本来该这么办，他非那么办；一时不顺他的意，他就在家里打撒泼。见弟弟打撒泼，爹娘上来甩曹满仓一掌：“多大了，还不懂事，遇事不知让着弟弟。”

事情虽然别扭着，却得着别扭来。这习惯一直延续到两人长大，各自娶了老婆。兄弟两人共事，一切由曹满囤说了算。曹满仓个儿，娶个老婆也个儿；曹满囤个儿低，娶个老婆个儿也低。曹满仓的老婆虽然人大，却不会生孩；曹满囤的老婆虽然矬得像个，却一气生了五个孩，三男二女。当地风俗，老大家不会生孩，老二家的大孩应过继给老大；既给老大养老送终，也继承老大的家业。但曹满仓的老婆，却不愿意过继曹满囤的老大。曹满囤两个矬，生的孩也矬。老大十六岁了，个只有桌；个矬，却，又大，像个侏儒。孩像侏儒还不是主要的，曹满仓老婆讨厌的，是曹满囤说话，压曹满仓家一。曹满囤见曹满仓老婆四十多了，还没开怀，常对曹满仓两说：“就别等了，赶把大小接过去吧。”

曹满仓不敢说不接，曹满仓的老婆却不怕曹满囤；女人不会生孩是个短，但曹满仓老婆自己不当短，别人也无可奈何；为曹满仓怕曹满囤，还跟曹满仓吵架；曹满仓老婆见曹满囤一而再再而三地过继，知他图自家的家产；一开始不答理他，后来有一回脆说：“二叔，这事不要再说了，大小该吗吗吧，俺不会接了。”

曹满囤：

“为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