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个白薯，相互依偎在一起；白薯仍是吴香香拿着，在喂老。老说了一句什么，吴香香笑着打了一下老的脸。接着又笑弯了腰，把吃到嘴里的白薯又了去。看到这幅吃薯图，吴西的脑袋又嗡的一下炸了。脑袋炸了不是说夫妇如此亲密，让吴西生气；而是吴西与吴香香过了一年多日，吴香香对吴西，从没这么亲密过。过去认为她对自己不亲是两人脾气不投，或吴西不会说话，或脆嫌吴西没息；现在看，这些并不主要，主要还是对人。吴西跟吴香香在一起时，虽然整天的是小本生意，就卖一个馒，但也吃喝不愁，但吴香香整天在说吴西，在骂吴西；现在她与老颠沛离，到了卖洗脸鞋的地步，吴香香既不说老，也不骂老；老让她买白薯，她就买白薯，回来还喂老，吴香香似换了一个人。或者说，不是吴香香换了，是吴香香边的人换了。吴香香跟吴西过了一年多，一直不见有喜；跟老跑了半年，就扛上了肚。吴西降不住吴香香，老降得住吴香香。这就不是一个把谁杀了能了结的事。就是把人杀了，也挡不住吴香香跟吴西不亲，跟老亲。他们骗了吴西，但没骗他们自己。这么说，倒是吴西错了。吴西又转过，回了货栈。唯一让吴西恼火的是。一个女人与人通，通之前，总有一句话打动了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吴西一辈没有想来。

第二天一早，吴西收拾行李，离开了郑州。离开郑州不是要躲老和吴香香。当然，也是为了躲他们：当初门是要寻他们，现在寻到了他们，反要躲他们；就是躲他们，也没必要离开郑州；郑州大得很，老和吴香香占住火车站，吴西可以离开火车站，另找一个街角谋生。而是吴西突然对郑州伤了心；这就不单是躲人的事了。不但对郑州伤了心，凡是过去待过的地方，去过的地方，如生他的杨家庄，待过的延津县城，去过的新乡、开封、汲县、洛、安，一并都伤了心；同时对寻找巧玲也死了心；吴西要离开伤心之地。这时吴西想起师傅老詹生前讲经时说过的一段话，亚伯拉罕离开了本地和亲族，往神指引的地方去。但吴西与亚伯拉罕不同，吴西离开本地和亲族，离开伤心之地，却无可去，也无人指引。吴西再一次到自己有家难回，有国难投。这时他突然想起早年的私塾老师老汪，便想去宝找老汪。一是老汪当年也是因为伤心，离开了延津；虽然两人伤心的事由不同，老汪当年是因为小女儿灯盏死了，突然要离开延津；吴西过去不理解，现在把巧玲丢了，就理解了；虽然一个是孩死了，一个是把孩丢了，但都是孩没了，两人的伤心也有共同之；老汪当时一直往西走，到了宝，不再伤心；二是在自己认识的人中，别的人都与自己烦闷的事有联系，唯有一个老汪，与这些无关；见到老汪，不用再解释过去。于是在郑州火车站打张车票，去宝找老汪。一是投奔熟人，上有个落脚；二是像老汪一样，彻底离开伤心之地，对过去有个了断。

待上了火车，虽然年关已过，但车上仍人山人海，拥挤不动。这趟车由北平开往兰州，在郑州算过路车，车厢里别说座位，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从郑州到宝，火车要开两天两夜；吴西背着行李，在过的人群里挤着。挨个问座位上的人。看他们都在哪个站下车，想找一个在近下车的。靠着候座位。连问了三个车厢，不是去潼关的，就是去西安的，或是去宝的，或是去天的，要不就是彻底去兰州的；不知他们真要走这么远，还是不愿一个生人挨在边候座，故意说谎话骗他。终于，在第四节车厢，问到一个中年男人，这个中年男人小，像个鸭梨，正在埋啃一只大的烧；也是只顾啃，随说自己在灵宝下车。灵宝虽然过了洛，但还无河南界；候上一天，也就有了座位。吴西便对中年男人说：“大哥，你这座位我占了，有人再问，你就别再应了。”

中年男人这才回过神儿来，抬起看吴西。因已说过到灵宝下车，不好再改，只好不情愿地鸭梨。吴西便挨着这中年男人站着。中年男人也是说话，也是要找补一下答应吴西候座，边啃烧边问：“你从哪儿来呀？”

因候着他的座位，他问什么，吴西赶回答什么。于是如实答：“延津。”

回一想，又不如实。自己这半年来并不在延津。

中年男人：

“延津不挨铁。你去哪儿呀？”

吴西：

“宝。”

这是实话。中年男人：

“啥去？”

吴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