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话，退一步说：“要不咱俩一人一天，着生意，我隔一天一玩。”

吴香香本不生气，见他讨价还价，就生气了。生气不是他退一步还要玩。而是平日以为他没主意，谁知他主意大着呢，早想好了隔一天一玩。吴香香平日说的话，他听不去，原以为是他没心，通过一个玩社火，知他有心，就是藏着不说；如果平日有心，两人就成了两条心，不听她的话，就成了故意的。这就不是一个白说不白说的事，是她上当受骗的事。吴香香柳眉倒立：“你明着是要玩社火，心里到底是咋想的？大半年下来你啥也不说，磨磨蹭蹭，到底安的什么心？你从来没把这里当家吧？你就想傍着我们娘俩图个吃喝吧？现在吃够了喝够了，又开始玩了。你不这么死乞白赖要玩，说不定我让你玩；你死乞白赖要玩，我今年偏不让你玩。你今年不但不能玩社火，还得一个人两个人的活儿，夜里你该蒸馒蒸馒，白天你一个人去街上卖，我在家歇着。你不是有劲玩吗？那就把劲用到正地方。”

吴西见她越说越多，已经把一件事说成了第三件事；已经说的不是社火，成了致气。本不想回嘴。突然想起一句话；能想起一句有力的话，在吴西也不容易。吴西便脱而：“我是你男人，不是你雇的伙计。伙计到了年关还放假呢。我想玩就玩，你不着！”

吴香香见吴西这么说，愣在那里。这是吴西自“嫁”过来，说的第一句话。话吴香香也不怕，吴西说一句，她能说十句。但她什么也没说，抱起被，去另一屋跟巧玲睡去，把吴西一个人撂在床上。接下来三天，吴香香皆与吴西分睡。吴香香跟巧玲睡在一起，巧玲屋里，夜里倒不用灯了。两人别别扭扭。年也没有过好。到了元宵节前，吴西就没随老冯他们舞社火，仍在十字街卖馒。没有舞社火这回事，去街上卖馒会是两个人；了这档事，吴香香说到到，自己在家歇着，去十字街卖馒，就成了吴西一个人。吴香香：“自作自受，让你跟我两条心！”

吴西叹息一声，天天仍在十字街卖馒。但社火队并没有因为吴西没来，就停了下来，仍像去年一样，又在县城闹了七天。从历十三，直闹到历二十。阎罗这个人，今年就换成了油漆匠小杜。杂货铺的老邓，去年阎罗没扮好，今年改扮媒婆。每天他们敲着打着，舞着闹着，从十字街穿过。人山人海中。吴西边卖馒，边捎带看上两。或者，脆连这两也不看了，埋卖馒，就当社火不存在。里不存在，心里倒更存在了。白天不看，夜里不由自主，像竹业社的掌柜老鲁一样，社火开始在脑里走。当时老鲁脑里走的是晋剧，现在吴西脑里走的是社火。表面和吴香香睡在一起，脑里却锣鼓喧天。共工蚩尤、妲己祝、猪八戒孙悟空、阎罗嫦娥，人一个不少；挟肩提，仰脸顿足，一颦一笑，还有“拉脸”过程一步不落。从县城东街舞到西街；又从南街舞到北街。舞着舞着睡着了，梦里又接着舞。有时又梦到社火队人手不齐，老冯又在着急，四寻找吴西来救场；或是自己坐在镜前，正在画脸，老也画不好，但一笔一笔，描的似不是阎罗，而是嫦娥，扮嫦娥舞着，又脱离了社火队，一长裙，飘着舞着，奔向了月亮，真成了女的。突然醒来，窗外叫了，觉得一切恍若隔世。五更叫，又得起来蒸馒。蒸完馒装馒，然后推到十字街去卖。这样脑不停，连轴转了三天，吴西没舞社火，比舞了三天社火还累。正月十七这天上午，吴西在十字街卖馒，喊着卖着的间隙，竟睡着了。街上一些孩在玩炮仗，见卖馒的睡着了，便将吴西两篓馒给抢了。抢的也不是两篓馒，每一篓都已卖一多半。吴西猛地醒来，开始撵这些顽童。但抓住这个，跑了那个，有的孩被抓，又故意往抢到手的馒上吐唾沫，就是将馒再抢回来，也无法卖了。中午，吴西推着空车回家，吴香香已听说馒被抢的事。大人欺负吴西吴香香不急，连孩都敢欺负他，吴香香急了。天天受人欺负，竟还想着玩社火。吴香香这次急跟以前的急不同，以前急是说吴西，或骂吴西；说了，也骂了，吴西还不长；不长没什么，遇事还跟她玩心；跟老婆有心，门却被一帮孩给欺负了。见吴西来，吴香香二话不说，扬手打了吴西一掌。打完，才找补一句：“你丢的是你自己的人吗？你连俺吴家祖宗三代的人都丢尽了！”

这是自吴西和吴香香成亲以来，吴西挨的一回打。吴西本想还手，真打起来，吴香香也不是对手。但吴西没打吴香香，只说了一句话：“去球！”

转走了。意思是要跟吴香香一刀两断。吴西离开馒铺，去了过去扛大包的货栈。这时想起来，离开货栈已有一年多光景；重回货栈，仿佛就是昨天；跟吴香香过的这大半年日，好像只是影中的事。大正月里，货栈扛大包的伙计，都回家过年了。过年时也无货可扛。无人也好，图个清静。街上又锣鼓喧天，社火队舞到了货栈门前。本来又自由了，吴西可以去看社火，但吴西既没心思来看，也没脸来看。心里想着，下午转过去，到了晚上。吴西只顾赌气从馒铺来，无带铺盖，夜里只好睡在稻草堆里。货栈墙角，扔着几片装大包的破麻袋，吴西便把麻袋片抻开，盖到上御寒。第二天白天，又在货栈待了一天。饿了，悄悄到货栈对面老刘的烧饼铺赊了几个烧饼。吴西以为一天一夜过去，吴香香回过神儿会后悔，或会消气，过来找他，或接着再吵。但吴香香没有面。这时吴西心里又有些发虚，担心吴香香真生了气，也要跟他一刀两断，自己在馒铺的生活，真要到此为止，从此又得重旧业，沿街给人挑，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又后悔当初挨了一掌，不该赌气离开馒铺。就是跟吴香香打起来，跟吴香香的线也不会断；现在把线给揪断了，怎么续上去呢？说话又到了晚上，吴香香还没有来。吴西叹息一声，又扯开麻袋片，准备睡觉。刚要睡着，听到有动静，仰坐起来，发现巧玲站在自己面前，正在气。吴西以为巧玲和吴香香一起来的，吴香香在门外等着，让巧玲来喊他。人不来找他，吴西心里有些发虚；有人来找，吴西反倒又赌起气来。

吴西：

“让你妈来，我跟她有话说。”

巧玲：

“我妈没来。”

吴西吃了一惊：

“那你跟谁来的？”

巧玲：

“我自个儿来的。”

吴西心里又开始发虚：

“你妈让你来的？”

巧玲摇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