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等他；活儿再累，也比找不着活儿。另外，在县政府菜，时间上可以自个儿主。过去沿街挑，何时挑，挑多少，全听主家的；现在一天到晚手虽然不停，但先啥后啥，全由自个儿主张，只要把一亩三分地好就行了。人一自主，心里又松快许多。吃的也比过去。过去沿街挑，活计没个着落，天天饥一顿饱一顿的；现在虽是一个菜的，也算县政府的属员，一天三顿，到就去伙房吃饭。每天不用心吃的，也让人放下一条心。县政府的科员，有四十多人，大家在伙房吃的时间长了，人人都说伙夫老艾的饭难吃，就会炖个杂烩菜，把片和许多杂菜放到一个锅里炖。杨西却觉得老艾的杂烩菜好吃，好在油大，有嚼。三个月下来，大家都说，菜的杨西，比刚来时胖了许多。唯一不如过去挑，是跟县政府的人相，要比一个人挑难。过去在蒋家庄老蒋染坊挑，十几个人，杨西就觉得应付不过来；如今县政府四五十，个个又比染坊的人要刁。县政府其他差员见杨西是新来的，像老蒋染坊的内蒙人老塔一样，皆有些欺生。杨西菜就忙得脚底朝天，还有人白支使他跑送信，去街上买烟买酒，或唤他搬桌挪柜。连伙夫老艾，三天有两天，也唤他去街上买油买酱，或到十字街扛一篓馒。杨西除了是个菜的，等于还是个打杂的。杨西肚里也骂这些人不是东西，但知菜的差事来之不易，加上这几年与人打多了，长了记，除了不与人拉帮结派，招惹是非，也学会了吃亏。人支使他，他便放下菜的活儿，替人去分外的杂事，肚里骂人，面上不带来，仍乐呵呵的。县长老史招他来本为菜，为自个儿韬光养晦，现在看一件事变成了另一件事。杨西被人支使得像个陀螺，老史既没对大家发火，也没对杨西发火，只是摇一笑。笑不是笑杨西，而是笑大家。大家看似欺负杨西占了便宜，其实是帮了杨西；杨西看似吃了亏，其实是占了大家的便宜，只不过大家和杨西没想到这层理儿罢了。三个月下来，县政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知菜的“西”嘴虽然有些笨，但手脚勤快。在县政府差的人都有些刁，刁人之中，杨西不凭别的，就凭一个手脚勤快，倒在县政府立住了脚。啥叫韬光养晦，从杨西和大家的关系上，老史已经韬光养晦。

老史闲的时候，也背着手到菜园里转悠。杨西除了菜，还自主张，在前院的空地，刨坑了两溜儿兰和人蕉，每天浇。老史当初招杨西来，是因为他会舞社火，把个阎罗舞得与众不同，阎罗掌着天下的生死簿，阎罗让你一更死，小鬼决不等二更。现在看阎罗只会撅着活儿，全没了社火中的威风模样，问起话来，有一说一，绝不由一扯到二，老史又笑了。杨西与老史有一说一，不扯废话，并不是像对县政府的差人一样，说话办事都留着心，而是因为老史是县长，又不苟言笑，见了老史，有些害怕，没说话先哆嗦，哪里敢再啰嗦？这差别，倒被老史忽略了。一天老史又踱到后园，站在人蕉前，看杨西弓着锄地。看了半天，突然问：“西，你整天菜，脑里都想些啥？”

这也是杨西怵老史的地方，问起话来，话题都是突如其来；他所问的，都是你事先没想到的。杨西站直，愣在那里想了半天，答：“没想啥。”

老史：

“你不说实话，人在东的时候，都在想西。”

杨西又愣住想，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什么：“有时候会想起罗长礼。”

接着将喊丧的罗长礼的底细，本是一个卖醋的，最会喊丧。如何嗓门大，如何会调停场面，一五一十，来龙去脉，跟老史讲了。在世上活了二十来年，他最喜那一喊。老史听后，倒愣在那里。愣不是愣罗长礼，而是愣杨西。一个菜的，原来也喜世界上一喊；加上杨西在社火里扮阎罗，阎罗喜一喊丧的，二者都跟死人打，一前一后，接倒也方便；愣过，又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