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是故意的，本来没有屙屎撒的打算，故意把一痰吐在茅坑旁，让杨百顺收拾。当时也就是一痰，现在和“延津新学”和抓阄的事联系起来，痰就不是痰了。因为当初让杨百利“延津新学”和抓阄手脚，全是老给老杨的主意。自己与老无怨无仇，老为何要设圈加害自己？平时说一千句坏话无碍，关键时候说人一句坏话，就把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老前边帮助杨百利当了司炉，现在又帮助杨百业娶了媳妇，独独对自己下了黑手，不是一个前世的冤家是什么？其实他也是冤枉了老，老给老杨主意时，对老杨从未怀过好意，现在差错，被杨百顺当成了老杨的帮凶，或者与老杨和杨百利共同作案，系主犯。主犯或帮凶倒没有什么，作了案，又对苦主熟视无睹，甚至再吐下一痰，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从早上到晚上，上茅房的客人不断，杨百顺只顾往茅坑里垫土，天黑下来还没有吃饭。待客人散完，杨百顺才离开茅房，一个人钻到厨房吃些东西。烦闷之中，又喝了几婚宴上撤下来的烧酒。酒能浇愁，一会儿就喝大了。大了之后天旋地转，心的火苗也越烧越旺。由一痰想开去，与老有了不共天之仇。不喝酒杨百顺睡一觉也就过去了，喝了烧酒杨百顺决意要报这个仇。也是一时怒从心起，恶向胆边生，杨百顺遂离开杨元庆家的厨房，回到自己家，钻到棚里，抄起自己的杀猪刀，要到家庄去杀赶大车的老。老不除，还不知他今后会对自己下什么毒手；为了一痰，老应该付代价。

杨家庄离家庄十三里。天一黑，雪越下越大，杨百顺冒着风雪，一步一个脚印往家庄走去。杨百顺自跟老曾学徒起，总共杀过三百多只，八十多条狗，四十多猪。杀杀狗和杀猪，就是讨个生活，与哪一只狗和猪都无怨无仇，一开始有些心怯，但时间长了，刀把下去，一个事情就结束了。这次杀老与杀杀狗和杀猪又有不同，虽然以前没有杀过人，但有满腔的仇恨在，心里对杀人倒一不怯。一刀下去，心淤积的冤仇全都了结了。所以还没杀到老，单是想一想，杨百顺就满腔痛快。别人喝醉酒脚下绊蒜，杨百顺喝醉酒走路，倒脚下生风。想着此时此刻，哥哥杨百业已了房，和新娘成就了好事；弟弟杨百利不知又在找谁“空”过年之后，仍去新乡机务段当司炉；卖豆腐的老杨与大人家结了亲家，也许正在盘算今后该占更大的便宜。但明天一早，他们就会知老在世上没了。想着他们都惊在那里，杨百顺心里又是一阵畅快。原来杀老并不是为了杀老，而是为了杀给人看。他跟这些人，原来都有仇。醉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家庄村。这时一朔风来，杨百顺的酒涌了上来，忙下到村打谷场去吐酒。突然脚下一阵绊蒜，人跌倒在谷垛上。哇哇一阵吐，腹内轻松许多，脑也清醒许多。起来，嘴，发现一个孩蹲在自己边，把杨百顺吓了一。原来刚才自己踏在孩上。孩一雪，十二三岁，大睛，瘦得包骨，腊月天还穿着一单衣，浑打着哆嗦。杨百顺以为他是一个要饭的，快过年了，还无家可归。睡在村谷草垛里。杨百顺还没说话，那孩哆嗦着问：“你谁呀，吓我一。”

杨百顺哇哇又吐了两，说：

“别怕，我是杨家庄杀猪的小杨，从这路过。你叫啥？为啥睡在这儿？”

那孩低不说话。杨百顺又问，孩掉下泪，说自己叫来喜，不是要饭的，就是家庄的，爹是村里贩驴的老赵，一年前死了娘，爹又给他续了一个后娘，带来三个孩。后娘本来对他不差，没打过他，也没骂过他，只是吃饭时不让吃饱，半年前来喜一时糊涂，偷了后娘一个镯。拿到集上换烧饼吃。后来被后娘发觉了，后娘不告诉老赵，单等老赵门贩驴时，夜里用大钉扎他的肚脐。后娘扎他，也不单为了镯，是镯的事传了去，众人不怪来喜，反怪后娘待来喜，如平日让来喜吃饱，来喜也不会偷镯。后娘怪来喜败坏了她的名声。老赵回来，来喜又不敢对老赵说，怕由大钉引镯，由镯再引别的事。往肚脐扎大钉，从此开了。来喜犯了别的错，后娘也扎。所以老赵一外贩驴，他就不敢在家里睡。年关前老赵又到外贩驴，他就天天睡在村打谷场上。有时后娘还到打谷场上找他，他还得防着后娘，在几个打谷场上着睡。刚才已经睡着了，被杨百顺踩醒，还以为是后娘来了，所以慌张。说着，掀开自己的单衣让杨百顺看。借着雪光，看到他肚脐周围，有十几个钉跟，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脓。杨百顺看后，忘了自己的烦恼，一声长叹：“原来一件事，中间拐着好几弯儿呢。”

又问：

“你睡这儿不冷呀？”

来喜：

“叔，我不怕冷，我怕狼。”

这时杨百顺的酒彻底醒了。他想起当年自己因为丢了一只羊，夜里不敢回家，睡在杨家庄打谷场上，半夜碰到剃的老裴。一个八九岁的孩，家里了变故。换了个娘，因为一个镯，肚脐就被扎大钉，大过年的无家可归，同是后娘，来喜这个后娘，连杀猪师傅老曾娶的那个笑面虎都不如了。自己十八岁的人了，虽然受了些委屈，似还没到来喜的地步。杀了老容易，自己接着如何？世上的事情，原来件件藏着委屈。杨百顺叹一声：“说这事不该我，可谁让我碰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