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说：“没经过这件事，儿看人也只看个外表。经过了这件事，儿知啥事得看人的内心。可世上啥最毒？就是人的心。人心毒不是说它狠，是说大家遇事都不往好想，盼着事坏。在人里，儿从此有了短，本来是一只耳，现在整个人都有了病。爹，你要疼儿，就不要让儿在一棵树上吊死，从今儿起，不论穷富，有不嫌儿少一只耳的，只要真心跟儿过日。我就嫁给他。儿的短说到明，一辈没有把柄在谁手里。爹要不答应，就是李家回心转意，我也从此一辈不嫁人。”

说完，潸然泪下。老秦看女儿伤悲，不禁声骂：“卖粮的李家，我你们家八辈祖宗，我老秦从此与你们势不两立！”

又对女儿说：

“我跟人讲了一辈理，最大一个理儿，原来我儿明白。说起来，富贵贫贱如，富贵未必不烦恼，贫贱未必不是好夫妻。只要心气顺，吃窝也安然。我儿不懂这个理，嫁谁一辈都不痛快；懂了这个理儿，一辈少生多少闷气。爹今年六十的人了，我儿通大理。我到死也就放心了。”

别人与老秦说理，说上三天三夜，未必能说得转老秦，小女一席话，就把老秦说转了。第二天一大早，老秦让伙计到镇上去，将镇上东家老范叫来，对小女秦曼卿的婚事，讲了几新看法。镇上东家老范，也与县城“丰茂元”和“济世堂”掌柜老李是儿女亲家。老李的二女儿，嫁给了老范的大儿。老秦让老范把话转给“丰茂源”和“济世堂”的掌柜老李。镇上东家老范传话，自然比媒人老崔有分量。老秦一字一顿地说。一条，上与李家断亲，不但婚事不再重提，两家自此断了来往；第二条，李家下的彩礼，一针一线皆不退还，都散给要饭的；第三条，从今儿起，给女儿秦曼卿重新择婿，无论贫贱，凡有不嫌女儿少一只耳者，皆可来谈。话讲完，老范愣在那里。说完正事烟，老范听说第三条自秦曼卿的主意，又慨不已。话如数传到“丰茂源”和“济世堂”老李。老李也恍然大悟。老李说：“理儿有三层，没想到一个女娃，一下想得比我还。”

又摇：

“是咱自家孩儿无福，有不识金镶玉，让李家错过了一个好儿媳。”

又拍手：

“罢罢罢，在老秦面前，我到死也是个恶人，谁让我遇事没主意呢。”

本来这事跟杨家庄卖豆腐的老杨没啥关系，但老杨听说秦家重新择婿无论贫贱。便觉着是个便宜。便宜还不在于白得一个媳妇，城里老李家在乎少一只耳朵，现在不是耳朵而是耳，就是不是耳而是耳朵，卖豆腐的老杨也不在意，更重要的是，老杨借此可以攀上一个大人家。事情不成，没损失啥；事情成了，就成了一箭双雕。比这些重要的是，这是天上掉馅饼，老杨不能不接。但卖豆腐的老杨也是个没主意的人，踌躇两天，又去家庄找赶大车的老商量。上次送杨百利“延津新学”就是老杨找老商量的结果，结果虽是飞打，但老杨记吃不记打，遇到便宜，仍想去占。赶大车的老也风闻此事，但他心里明白，这只是两个大人家相互斗气，老秦下不来台，这样给大家看，以抖抖李家带来的晦气，证明女儿缺耳不缺耳朵，或证明一下秦家或女儿的志气，一个豆腐的人家，没必要夹在中间认真。换句话，这就是一场戏，没必要把它从戏台上搬到日里。但他看老杨在那里苦苦思摸，有些好笑，又生几分对老杨的看不起，正因为看不起老杨，又恼怒老杨上次将上新学抓阄的事说了来，让他也跟着沾包，于是便想再设个让老杨钻，让他在老秦那里碰。撞个破血，下次就长了记。他不但没有阻止老杨，反而认真撺掇：“好事呀，白得一个媳妇。过卖一冬天豆腐。”

又说：

“还不是白得一个媳妇的事，攀上老秦家，你再去卖豆腐，豆腐就不光姓杨了。”

又说：

“上回孩上新学踏了空，如果这回能在老秦这里补上，还过上学。”

又说：

“我不是你，要想成就得快，免得让别人占了先。”

卖豆腐的老杨得令，天喜地回了杨家庄。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五。老杨一大早起来，洗了洗脸，换了净衣裳，三步并作两步，去了秦家庄老秦家。老秦自将话放去之后，大家皆知是个样，听了也就听了，无人认真，并无一家前来求亲。几天过去，老秦就将这事放慢到脑后。现在突然冒一个卖豆腐的老杨，真把这话当事说，前来求亲，老秦有些哭笑不得。话说到了前，人来了又不能不说。令人没想到的是，一场话说下来，杨家和秦家竟假戏真作。真成了亲家。卖豆腐的老杨，也就糊里糊涂之中，真把馅饼吃到了嘴里。因老杨兴冲冲而来，待了老秦家，见院落外三层里三层，像座县衙，牲棚里骡成群，长工都穿着面衣裳来去，心里便开始打怵。过去他也来过老秦家，但那是卖豆腐，就在老秦家门候着，跟伙夫打，没过院。待穿过几院落，了正房，见老秦端坐在太师椅上，瞪着两只小珠看他，也不说话，等老杨开，老杨站在地上便有些筛糠。冷场半天，老秦眨着还不说话，老杨终于熬不住了，打了退堂鼓：“东家，算了吧。”

转要走。老杨不说“算了吧”老秦就算了，现在老杨说“算了吧”老秦倒说：“你站住。既然算了，你为啥还来？”

老杨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