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银瓶和三个孩，离开了老范家。三个月没哭了，走时看到东家老范家门有两株榆树，六年前来时，还是两棵小苗，现在已经碗了。看着这树，老汪哭了。

杨百顺听人说，老汪离开老范家，带着妻小，一直往西走。走走停停，到了一个地方，到伤心，再走。从延津到新乡，从新乡到焦作，从焦作到洛，从洛到三门峡，还是伤心。三个月后，了河南界，沿着陇海线到了陕西宝，突然心情开朗，不伤心了，便在宝落下脚。在宝不再教书，也没人让他教书；老汪也没有拾起他爹的手艺给人箍盆箍桶，而在街上给人糖人。老汪教书嘴笨，糖人嘴不笨，糖人得惟妙惟肖。公像公，老鼠像老鼠，有时天好，没风没火，还拉开架势。能个果山。果山上都是猴，有张臂上树够果的，有挥拳打架的，有扳过别人的捉虱的，还有伸手向人讨吃的。如果哪天老汪喝醉了，还会人。一气下去，能一个容月貌的女孩。这女孩十八九岁，瘦，大，但没笑，似低在哭。人逗老汪：“老汪，这人是个姑娘吧？”

老汪摇：

“不，是个小媳妇。”

人逗老汪：

“哪儿的小媳妇？”

老汪：

“开封。”

人：

“这人咋不笑呢，好像在哭，有晦气。”

老汪：

“她是得哭呀，不哭就憋死了。”

明显是醉了。老汪这时胖不说，也开始秃。不过老汪不常喝酒，一辈没几次人。但满宝的人，皆知骡市朱雀门的河南老汪，会“开封小媳妇”

老汪走后“桃书屋”的徒儿们作鸟兽散。杨百顺杨百利也离开老范家的学堂，回到了杨家庄。杨百顺跟老汪学了五年《论语》，学时十岁，现在已经十五岁了。原想着还要跟老汪待好久，《论语》还读得半生不熟，没想到老汪说走就走了。在学堂天天跟老汪捣，十二岁那年冬天，和李占奇一起，偷偷跑到老汪的茅房，拎起老汪的夜壶，在底上钻了个；夜里老汪撒，漏了一床；现在老汪一走，倒想起老汪许多好。其中最大的好，有老汪在，他可以天天到学堂胡混：老汪一走，就得回家跟卖豆腐的老杨豆腐。但杨百顺不喜豆腐。不喜豆腐不是跟豆腐有仇，而是跟豆腐的老杨合不来。与老杨合不来不是老杨用带过他，因为一只羊，害得他睡在打谷场上，记恨老杨；而是像赶大车的老一样，从心底看不上老杨。他看上和佩服的，是罗家庄喊丧的罗长礼。他想脱离老杨，投奔罗长札。但麻烦在于，杨百顺对罗长礼也不是全喜。他只喜罗长礼的喊丧，不喜罗长礼的醋。罗长礼的醋，十天就泛了白。但醋是罗长礼的生计，喊丧是罗长礼的嗜好，为了喊丧，还离不开醋。醋大家一天三顿要吃，啥时候会一天三顿死人呢？得杨百顺也是左右为难。

杨百顺的弟弟杨百利，和杨百顺一样，也不喜豆腐的老杨，他喜贾家庄弹三弦的瞎老贾。瞎老贾并不是实瞎，一只瞎，另一只不瞎。瞎老贾除了弹三弦，还会用一只睛给人看相。几十年下来。阅人无数。人命各有不同，老贾一说，大家就是一听，并无在意，瞎老贾阅人多了，倒把自个儿阅伤了心。因为在他看来，所有人都生错了年；所有人每天的，都不是命里该有的，奔也是白奔；所有人的命，都和他这个人别着劲和岔着。杨百利和杨百顺不同的是，杨百顺只喜罗长礼的喊丧，不喜罗长礼的醋，杨百利对瞎老贾弹三弦和看相全喜。杨百利瞒着卖豆腐的老杨，偷偷跑到贾家庄，要拜瞎老贾为师。瞎老贾闭着睛，摸了摸杨百利的手：“指太，吃不下弹三弦这碗饭。”

杨百利：

“我跟你学算命。”

瞎老贾睁开一只，看了看杨百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