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他也记不清了。几万人对于当时的笔录书记，似也没有刻的记忆。我告别他及义演，不禁长一气，也像他一样摇起来。

这是在我故乡河南延津县所行的旱情采访。据河南省志载，延津也是当时旱灾最严重的县份之一。但我这些采访都是零碎的、不完全、不准确的，五十年后，肯定夹杂了许多当事人的记忆错和本能的个人兴趣的添枝或减叶。这不必认真。需要认真的，是当时《大公报》重庆版派驻河南的战地记者张峰的一篇报。这篇报采访于当年，发表于当年，真实可靠起码比我同乡的记忆更真实可靠一些。这篇报的标题是：《豫灾实录》。里边不但描写了旱灾与饥饿，还写到饥饿的人们在灾难里吃的是什么。这使我会到，翻阅陈旧的报纸比到民间采访陈旧的年便当多了。我既能远离灾难，又能吃饱穿居临下地对灾难中的乡亲给予同情。

这篇报写于一九四三年一月十七日。

记者首先告诉读者，今日的河南已有成千成万的人正以树（树叶吃光了）与野草维持着那可怜的生命。“兵役第一”的光荣再没有人提起“哀鸿遍野”不过是吃饱穿了的人们形容豫灾的凄楚字。

河南今年（指旧历，乃是一九四二年）大旱，已用不着我再说。“救济豫灾”这伟大的同情，不但中国报纸，就是同盟国家的报纸也印上了大字标题。我曾为这四个字“欣”三千万同胞也引颈翘望，绝望了的睛又发了希望的光。希望究竟是希望，时间久了，他们那饿陷了的眶又葬埋了所有的希望。

河南一百十县（连沦陷县份在内），遭灾的就是这个数目，不过灾区有轻重而已，兹以河来别：临黄河与伏山地带为最重，洪河汝河及洛河域次之，唐河淮河域又次之。河南是地瘠民贫的省份，抗战以来三面临敌，人民加倍艰苦，偏在这抗战最艰难阶段，又遭天灾。今（指旧历）三四月间，豫西遭雹灾，遭霜灾，豫南豫中有风灾，豫东有的地方遭蝗灾。夏以来，全省三月不雨，秋有雨，秋又不雨，大旱成灾。豫西一带秋收之荞麦尚有希望，将收之际竟一场大霜，麦粒未能浆，全冻死。八九月临河各县黄溢堤，汪洋泛滥，大旱之后复遭淹，灾情更重，河南就这样变成人间地狱了。

现在树叶吃光了，村的杵臼，每天有人在那里捣生与榆树（只有榆树能吃），然后蒸着吃。在叶县，一位小朋友对我说：“先生，这家伙刺嗓！”

每天我们吃饭的时候，总有十几二十几个灾民在门鹄候号叫求乞。那些菜绿的脸，无神的睛，叫你不忍心去看，你也没有那些剩饭给他们。

今天小四饥死了，明天又听说友来吃野草中毒不起，后天又看见小宝死在寨外。可怜那些还活泼的下一代，如今都陆续地离开了人间。

最近我更发现灾民每人的脸都浮起来，鼻孔与角发黑。起初我以为是因饿而得的病症。后来才知是因为吃了一名叫“霉”的野草中毒而起来。这草没有一分，磨来是绿，我曾尝试过，一土腥味，据说猪吃了都要四肢麻痹，人怎能吃下去！灾民明知是毒，他们还说：“先生，就这还没有呢！我们的牙脸手脚都是吃得麻痛！”现在叶县一带灾民真的没有“霉”吃，他们正在吃一柴，一无法用杵臼捣碎的柴，所好的是吃了不脸不麻手脚。一位老夫说：“我梦也没有想到吃柴火！真不如早死。”

早就快杀光了，猪尽是骨，的睛都饿得睁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