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的袜了，顾同志。”她匆促地向他笑一笑，把东西搁在他床上，极力自然的样，忙忙地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顾冈把剩下来的两只茶叶拿到饭桌上来，要切开来大家分着吃。他很窘地解释着，说这是他那天到镇上去的时候买的，带回来就搁在那里，一直忘了拿来吃。这样几句简单的台词，他竟说得非常的糟，自己觉得很着恼。他们的态度也不大好。反正只要是与有关的事，他们已经无法用自然的态度来应付它了。简直变成了一样秽亵的东西，引起他们大家最低卑最野蛮的本能。

月香勉笑着，脸非常难看，再三推让着，叫他留着自己吃。金抓着两只手臂，拼命推开他的手。但是最手因为礼貌关系，他们不得不接受下来。那一天的晚饭吃得非常不愉快。平日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说，那天更加静悄悄的，谁也不开。从此他们对他们的客人的态度就冷淡下来了。

自从那一天之后，月香很少到顾冈房间里来。每次来之前，她总要和别人大声说着话，预先给他一个警告。她似乎以为他一天到晚无论什么时候都可能在那里吃东西。她这假定，使他觉得很生气，仿佛有一侮辱。

阿招现在也从来不他的房，显然是被明令禁止了。他从来没有看见阿招在那里偷看他吃东西，但是她母亲大概屡次捉到她在那里偷看。忽然之间，他会听见外面哇啦哇啦，又是骂又是打，孩放声大哭起来。

他到镇上去得更勤了，但是每次去，总仍旧要假借一个藉。小镇上实在没有什么可买的东西，他常常买红枣，因为那是“补”的；也买那铁的大麻饼，直径五寸阔；还有叫“金钱饼”的小麻饼——他从前吃过的，但是从来没注意到它吃起来夸嗤夸嗤，响得那样厉害。白天没法关房门，只好背对着门坐着吃东西。像这样偷吃，他觉得实在是一可耻的经验。但无论如何，确是缓和了饥饿的痛苦和神上的不安，使他能够工作下去。

有一天下午他在院里晒太，编写那坝的故事。月香坐在檐下衣服。她那孩挨着她，站在旁边，顾冈全神贯注在他的工作上，起初并没有注意到那边发生的事，那孩脸上一固执的神气，她在母亲上过来过去，用很大的劲，月香虽然对她不瞅不睬，也被她推搡得左右摇摆着，那孩时而也低声嘟囔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并且鼻里哼哼着，发一幽怨的声音。有时候她又绝望地扯一扯她母亲的袖。

亓ㄎ亓闹些什么？”月香突然叫了起来，把她一甩甩开了。“你想要怎么样呀，瘪三！简直就是个钉靶的叫化，给你钉上就死不放松！天生的讨饭胚！天天这样，也不旁边有没有人！你怎么不死呀，瘪三？你怎么不死呀？”

孩哭了起来，抬起两只手臂，地用两只袖试泪。月香始终没有停止补缀衣服，也并不朝那孩看看，只颠来倒去把那几句话重复着，说了一遍又一遍。正仿佛她的怒气已经渐渐消散了，突然又是一阵气往上涌。她用一断然的动作，把她补的衣服放了下来，并且很小心地把针别在上面，免得遗失了。那孩从经验上知要有大祸临。她急得团团转，两只手互相扭绞着，嘴里吱吱喳喳不知说些什么。顾冈在旁边看着，觉得非常惊异，这五六岁的小女孩表现恐怖与焦急，简直像舞台上珠一个坏演员的过火的表演。她那瘦的小脸看上去异样地苍老，她仿佛是最原始的人类，遇到不可抗拒的敌。在这一刹那间，顾冈有一个不可理喻的冲动，简直想掉过来就跑，仿佛受威胁的是他自己。

月香一把揪住阿招，劈放脑打下去。孩哭嚎起来？/p>

昂昧耍好了，金嫂！”顾冈走上来想拉开她们。“小孩不懂事，你怎么能跟她认真”好了好了，算了！”

她完全不睬他。也甚至于他的涉反而使她多打了两下。她终于住了手，又坐下来继续补衣服。阿招站在院中心呜呜哭着。

鞍驯亲敛！”月香厉声喊着。

顾冈回到他的座位上去。太不久就下去了，他回到他自己房里去，把椅带了去。月香正也没有看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