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对于上冬学非常认真。月香也天天去。因为他似乎很喜她去。教唱歌，那些歌曲的调她都会哼了，’东方红”、“打倒国狼”等等。但是，她对于功课不大注意。她并不想改造自己。像一切婚后到幸福的女人一样，她很自满。

脑里老是有这样一个思想盘踞着，一刻也丢不开，很难安心工作。他想搜集一材料，可以加一渲染，用来表现土改后农村的欣欣向荣。他总自己告诉自己，此时的情形大概总是局现象。一般地说来，土改后的农村一定是生活程度提了，看看报上的许多统计数字就可以知。

他和许多人个别地谈过话。王同志还陪他到邻村去访问了几家军烈属。人人都是笑嘻嘻的非常和气，但是都不大开说话。此外还有些人，他倒又嫌他们话太多了。这些人大概是摸不清他的来历，以为他是个私行查访的大员，有权力改善他们的生活。他们吞吞吐吐的，嗫嗫地诉起苦来，说现在过得比从前更不如了。遇到这样的人，顾冈发现了一个很有用的名词“不典型”他们都是“个别现象”不能代表人民大众的。但是在这无数的“不典型的人里，更想找一两个“一般”的典型人，实在是像大海捞针一样的困难。

然后有一天，王同志来看他，问他可有什

他经常地写信给他的妻和朋友，走三十里路到镇上去寄信，寄了信，就在一个饭馆里午饭——饭或是面，加上冬笋丝，豆腐衣炒青菜，煎之类。每隔七八天，总来这么一次远足旅行。他盼望这旅行的心，越来越迫切了。

她今天似乎话特别多，和平常两样，他觉得很兴。一路谈下去，她问他家里有多少人，多少佣人，独自住一幢房还是与人合住，上海的亲戚朋友多不多。他突然发觉她原来是在打听他的经济状况和社会地位，似乎在探他的气，希望他能替她在上海找一个事。如果可能话，再替她丈夫找一个。

她和悦地表示同意。他在附近的一块界碑上坐了下来，问她在上海的时候住在哪里。原来离他家里不远。她说那地方倒是有一样好，菜场只隔两条街，买菜很方便。

金去找顾冈写了好些张字块“门”、“桌”、“椅”、“缸”都是屋里有的东西，他拿去贴在那件东西上面。大家都挤在顾冈的房门，看他挥笔。月香也走过来，踮着脚站在人背后张望着，一只手臂围在金有嫂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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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有嫂胀红了脸，很窘地笑着，因为从来没有谁和她说笑话。月香跑了，顾冈也微笑着抬起来看了看。有时候她倒也很活泼大方，他心里想。

然后她说：“嗳，金有嫂，你家里放着个先生，要是书再念不好，难为情的呵！”她把金有嫂一推，笑着跑了。

有一天他散步回来，看见她洗了衣他晾在大树上。也不用竹竿，也没有夹住，这就么钩在枝枝桠桠的树枝上。不知是一什么常青树，密密生着暗绿的叶。有两件小孩的衬衣，桃红的老布改制的，挑在最枝上，看上去很悦目。那棵树就像在隆冬的季节开了红一样。她个不，但是很结实的样。顾冈不由得想着，她到了夏天，脱了棉袄，不知是什么样。穿着这臃的棉衣，每一个女人都像是怀着。厚厚的棉正在肚上折叠着，把棉袄去，支得老远。

他对她非常到失望。自从这一次之后，他再也没有找她谈话了。

有三大碗饭在这里，顾冈心里想他倒也吃得下。

“这儿的冬天比上海冷。”他说。

在王同志的里看来，大概谭大娘可以算是一个典型人。但是王同志没有和她同住过，不知她的歌功颂德始终只有那几句，听多了也觉得单调。有时候顾冈简直疑心她完全是说，他也找金与金老婆谈过话。他们都很怕羞，可是顾冈仍旧希望他们和他混熟了之后，也许话会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