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布和麻线，哪样不要钱？挨家来访问，得慢的人家，就促他们加工作完成任务；得快的人家，就想法叫他们再认下二十双。"鞋底要得厚，得结实，"再三说。"我们的战士穿着这鞋要走上几千里地，到朝鲜去打国鬼。要不是亏了我们的志愿军在朝鲜挡住了他们，帝早就打到我们这里来了！"

缴上了军鞋，跟着又是"支前捐款"。最厉害的是那回"捐飞机大炮"，着周村向这村"挑战"。有许多新名词金有嫂也说不上来，但是她说的比昨天晚上金在枕上告诉她的要清楚得多，因为金总是半吞半吐，遮遮掩掩的，并不是他不肯告诉她，本他自己心里也矛盾得很厉害。

"金嫂，我告诉你这些话你千万不要跟金哥提起。就是在我们家两个老的面前，也千万不要漏来。他们要是知我告诉这些话，要吓死了。"金有嫂神经质地吃吃笑了两声，又别过去望了望。月香知他们怕金是因为他当了劳模。

"早晓得乡下这样，我再也不会回来的，"月香说。现在到她诉苦了。"金有嫂你是知的，这一家就靠我月月寄钱回来，一会又是小孩病了，这回又是嫁妹…我一共才赚那么钱，衣裳、鞋、袜、铺盖，什么都是自己的，上海东西又贵，哪儿攒得下钱来。"

"比我们总好些呵！"金有嫂又把脸凑到月香跟前，轻声说："从前有这话：-穷靠富，富靠天。像从前真是遇到灾荒的时候，还可以问财主借来，现在是借都没借——"她还要再说下去，听见院里大门响，连忙去张望，是金打了柴回来了。扁担挑着两大捆枝枝桠桠的树枝，连枝带叶，蓬蓬松松的，有一个人，仿佛有个怪鸟张开两只大翅膀栖在他肩上。他侧着，小心地试探了半天，方才从门里挨来。

他一回来，金有嫂就悄悄地走开了。

但是那天下午，村前村后接二连三有人来探望月香，都是来借钱的。他们抱的希望非常小，只相等于城里买一副大饼油条的钱。但是一个个都被月香婉言拒绝了。他们来的时候着微笑，去的时候也着微笑。

来的人实在多，月香恐惧起来了，对金说："我又没有发了财回来，怎么都来借钱。"

"向来是这样的。"他微笑着说。一提起现在乡下的情形，他总是带着一护短的神气。"反正只要是从外回来的人，总当你是发了财回来。"

他要她多淘米，中午煮一顿饭。她不肯，说："得要省着吃了，已经剩得不多了。明年开了还要过日呢！"

"难得的，吃这么一回。"

"为什么今天非吃饭不可，又不是过年过节，你的生日也早过了，"她笑着说。好想听他亲说一声，今天是她第一天回来，值得庆祝。

但是他只很难为情的样，固执地说："不为什么。这些天没吃饭了，想吃一顿饭。"

最后她只好依了他，然而她来到米缸里舀米的时候，手一，还是没舍得多拿，结果折衷地煮了一锅稠粥。

还没坐下来吃饭，金先去关门。"给人家看见我们吃饭，更要来借钱。"

"青天白日关着门，像什么样？"她瞪了他一。"给人家笑死了！"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门是从来不关的，不论天气怎样冷。

结果金只好捧着一只碗站在那里吃，不时地到门去听听外面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