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微笑着站在影里。他常到这样的梦，梦见她回来了，就是像这样，房间里挤满了人，许多熟悉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心里又有恍惚起来，总觉得他们是梦，他是梦的人。有时候仿佛自己也其中，有时候又不在里面。譬如有时候他们说得闹，他嘴去，说了话人家也听不见。

老妇人在阿招投上拍了一下。"你瞧瞧，你瞧瞧，长得多了！"用谴责的吻，就仿佛孩顽，闯了什么祸。

大家哄堂大笑。连金有嫂，向来是愁眉苦脸，睛是两条笔直的细。她的微笑永远是苦笑，而像现在，她从心里笑来的时候，脸上却似乎是一讽刺的笑容，其实她也绝没有讽刺的意思。

"就怕它了再下，就不好了，"月香说。"今年立立得早。"

"中午到的。"

"节气还没有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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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老大坐在那里只微笑，用一只竹筷拨着篮里的灰。他只问了月香一句话，而且是正着脸，微仰着，注视着离她上一尺远的地方。"航船什么时候到镇上的？"

"叫妈"谭大娘教她。

"雨太多了！"月香心里这样想着，就没有说来。她不

"今年雨好，"谭大娘说。

不知为什么，有一阵短短的沉默，大家都尴尬的神气。然后谭老大仿佛护短似的，"明年收成稳是好的，今年雨足。"

从镇上走回来，走了四十里路，总要喝一的，金想。他走到灶前去，火已经熄了，壶里倒还有些剩下，倒来刚够一碗。他把碗端了来，一抬看见黄黯黯的灯光下，坐着满满的一屋人，他站在那里倒怔住了，不知这一碗是递给谁好。总不见得当着这些人向自己的老婆送茶。他终于红着脸走到谭老大前，将碗递到他手里。大家都笑了起来。谭大娘劈手把碗夺了过来，转递给月香，月香不肯接，她着她接下了。

"谈什么心？我们老夫老妻的，孩都这么大了！"月香拉着她不放，谭大娘偏装腔作势的，再三说："走吧，走吧！老，自己也要识相。"

"呦！呦！嫌我讨厌了！我们走吧，走吧，老，别尽待在这儿讨人嫌了，也让他们两谈谈心。"

大家都笑，金也跟着笑，同时也帮着月香极力挽留，客人们终于不再挣扎了，被主人把他们捺到原来的座位里。一坐定，就又继续取笑起来。倒像是新婚之夜闹房的情景了，金心里想。他的妻也的确有像新娘，坐在床沿上，布帐人字式分披下来，她怕把发碰了，把略微低着。灯光照着，她的脸近于银白，方圆脸盘，额略有低蹙，红红的嘴，秀的眉睛仿佛是黑墨笔画来的。她使他想起一个破败的小庙里供着的一个不知名的娘娘。他记得看见过这样一个塑像，粉白脂红，低着坐在那灰黯的破成一条条的杏黄神幔里。她这样丽，他简直不大相信她是他的妻，而且有时候他喝醉了酒或是赌输了钱，还打过她的。

"瞧这大娘，"月香抱怨着，"这些年不见，一见面就不说正经话！"

"他们小两向来要好，"谭大娘哈哈笑着说，"好得合穿一条。嗳呀，可怜呵，这些年不见面——真造孽！"

"今年还没下过雪，"月香说，"乡下怎么样？下过雪没有？"

"妈！"金有嫂着咙叫着："叫妈呀！阿招。"

"你瞧你们金金周到呀，金嫂！"她说。

大家都到金这边来，金有嫂带着孩们也过来了。挤满一屋人，坐不下，但是谭大娘拉着月香和她并排坐在床沿上。"嗨呀！金嫂。"她带着笑叹息着："我一直在这儿说，怎么这样狠心呀——一去就是三年，一次都没回来过，孩倒这样大了！"她伸手去拉阿招，阿招躲在那青地白土布帐后面，把脸别过去，死命扳着床不放。

月香提起今年的天气。她像是有心打岔，金想。也许她不愿意让人家尽着取笑他们，不听人家说他们要好。他突然心里一阵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