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世钧笑："嗳哟，看不你倒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叫人家这样着迷，啊！"说着又往下念："-昨天我到叔惠家里去了一趟，我也知他不会在家的，我就是想去看看他的父亲母亲，因为你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她"哦"了一声，向世钧："我知，就是你们那个顾小，穿著个破羊大衣到南京来的。还说是叔惠的女朋友，我就不相信。"

世钧："为什么？不够漂亮？不够时髦？"翠芝笑："呦！侮辱了你的心上人了？看你气得这样！"她又打着话剧腔声气念："-世钧！我要你知，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是什么时候，不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总有这么个人-──嗳呀，她还在那儿等着你吗？"

世钧实在忍不住了，动手来跟她抢，声："你给我！"翠芝偏不给他，两人挣扎起来，世钧差没打她。翠芝突然叫了声嗳哟，便掣回手去，气烘烘地红着脸："好，你拿去拿去！谁要看你这麻的信！"一面说一面着脯往外走。

世钧把那绉成一团的信纸一把抓在手里，团得更些，一在袋里。他到现在还气得打战。他把衣裳穿上，就走下楼来。翠芝在楼下，坐在沙发上用一大白珠编织包，见他往外走，便淡淡的："咦，你这时候还去？上哪儿去？"听那声是不预备再吵下去了，但是世钧还是一言不发的走了去。

了大门，门前的街黑沉沉的，穿过两条路，电灯霓虹灯方才渐渐繁多起来。世钧走一丬药房去打电话，他不知曼桢的住址，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打过去，是一个男人来听电话，听见说找顾小，便："你等一等。"一等等了半天。世钧猜想着一定是曼桢家里没有电话，借用隔的电话，这地方闹哄哄的，或者也是一丬店家，又听见小孩的哭声。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两个小孩，刚才那不顾一切的决心就又起了动摇。明知不会有什么结果的，那又何必呢？这时候平白的又把她牵涉到他的家纠纷里去，岂不是更对不起她？电话里面可以听见那边的汽车喇叭声，朦胧的远远的两声"波波，听上去有一如梦之。

他懊悔打这个电话，想要挂断了，但是忽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那边说起话来。所说的是"喂，去喊去了，你等一等啊！"他想叫他们不要喊去，当然也来不及了。他悄然把电话挂上了，只好叫曼桢白跑一趟吧。

他从药房里来，在街上走着。将近午夜，人行上没什么人。他大概因为今天躺了一天，人有虚飘飘的，走多了路就觉得疲倦，但是一时也不想回家。刚才不该让曼桢白走那一趟路，现在他来赔还她吧。新秋的风到脸上，特别到那凉意，久违了的，像盲人的手指在他脸上摸着，想知他是不是变了，老了多少。他从来不想到她也会变的。

刚才他来的时候，家里那个李妈留了个神，本来李妈先给翠芝等门，等到翠芝回来了

，她已经去睡了，彷佛听见嚷闹的声音，还没听真，又听见跟鞋格登格登跑下楼来，分明是吵了架。李妈岂肯错过，因在厨房门找了不急之务着，随即看见世钧衣冠齐整的下楼，像要去似的，更觉得奇怪。他今天一天也没好好的穿衣服，这时候换上衣服到哪儿去？再听见翠芝问他上哪儿去，他理也不理，这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李妈心里雪亮，还不是为了大少今天到这儿来说的那些话──李妈全听见了。李妈虽然起事来有老迈龙钟，听脚的本领却不输于任何人。大少说少跟许先生好，少爷虽然不相信，还替少辩护，他也许是面，当时只好这样，所以等客人走了，少回来了，就另外找碴跟她呕气，这事情也是有的。李妈忍不住，就去探翠芝的气，翠芝果然什么都不知，就只晓得大少今天来过的。李妈便把大少的话和盘托，都告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