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意念，她是久已有了的。

顾太太手里拿着那门诊的铜牌，尽自盘着，不时的偷望望曼桢，又轻轻的咳了一声嗽。曼桢心里想着，今天等一会先把她母亲送回去，有机会就到杨家去一趟。她这些年来因为不愿意和人来往，把朋友都断尽了，只有她从前教书的那个杨家，那两个孩倒是一直和她很好。两个孩一男一女，男的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在一个律师那里帮办。她想托他介绍，和他们那律师谈谈。有熟人介绍总好些，不至于太敲竹杠。

通到医生的房间那一扇小白门关得的，那几个人去了老不来了。那魏医生大概看在鸿才的情份上，看得格外仔细，又和鸿才东拉西扯谈天，尽让外面的病人等着。半晌，方才开了门，里面三个人鱼贯而。这次顾太太和曼桢看得十分真切，那女人年纪总有三十开外了，一张枣脸，妖媚的小睛，嫣红的胭脂直涂到鬓脚里去，穿著件黑呢氅衣，脚上却是一双窄窄的黑刍ㄐ，白缎，鞋圩乓浒仔纷。鸿才跟在她后面来，便抢先一步，上前介绍："这是何太太。这是我岳母。这是我太太。"那何太太并没有走过来，只远远地朝这边带笑了个，又和鸿才笑笑，便带着孩走了。鸿才自走过来在顾太太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顾太太闲谈，一直陪着她们，一同去看了医生来，又一同回去。他自己心虚，其实今天这桩事情，他不怕别的，就怕曼桢当场发作，既然并没有，那是最好了，以后就是闹穿了，也不怕她怎样。但是他对于曼桢，也说不上来是一什么心理，有时候尽量的侮辱她，有时候却又微微的觉到一莫名其妙的恐惧。

他把自备三车让给顾太太和曼桢坐，自己另雇了一辆车。顾太太坐三车总觉得害怕，所以元踏得特别慢，渐渐落在后面。顾太太在路上就想和曼桢谈论刚才那女人的事，只是碍着元，怕给他听见了不好。曼桢又叫元弯到一个药房里，照医生开的方买了两样药，然后回家。

鸿才已经到家了，坐在客厅里看晚报。顾太太去了这么一趟，倒又累着了，想躺一会，便到楼上去和衣睡下，又把那药拿来吃，因见曼桢在门外走过，便叫："嗳，你来，你给我看看这仿单上说些什么。"曼桢走了来，把那药的仿单拿起来看，顾太太却从枕上翘起来，见四面无人，便望着她笑："刚才那女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曼桢淡淡的笑了一笑，："是呀，看他们那鬼鬼祟祟的样，一定是他的外家。"顾太太叹："我说呢，鸿才现在在家里这么找碴，是外有人了吧？姑娘，不是我说，也怪你不好，你把一个心整个的放在孩上了，对鸿才也太不拿他当桩事了！他的脾气你还不知吗？你也得稍微笼络着他一。"曼桢只是低着看仿单。顾太太见她老是不作声，心里想曼桢也奇怪，平常为一小事也会和鸿才争吵起来，真是碰见这事情，倒是不能轻轻放过他的，她倒又好象很有容让似的。这孩怎么这样胡涂。照说我这丈母的，只有从中排解，没有反而在中间挑唆的理，可是实在叫人看着着急。

曼桢还有在银钱上面，也太没有心了，一也不想着积攒几个私房。本她对于鸿才的钱就嫌它来路不正，简直不愿过问。顾太太觉得这是非常不智的。她默然片刻，遂又开说："我知说了你又不听，我这回在你这儿住了这些日，我在旁边看着，早就想劝劝你了。别的不说，趁着他现在手还宽裕，你应该自己攒几个钱。看你们这样一天到晚的吵，万一真闹僵了，家用钱他不拿来，自己手里有几个钱总好些。我也不晓得你肚里打的什么主意。"她说到这里，不禁有一寂寞之，儿女们有什么话是从来不肯告诉她的。

她又叹了气，："-！我看你们成天的吵吵闹闹的，真揪心！"曼桢把珠一转，便微笑："是真的，我也知妈嫌烦。过两天等妈好了，还不如到伟民那儿去住几天，还清静。"顾太太万想不到她女儿会下逐客令，倒怔了一怔，便："那倒也好。"转念一想，一定是曼桢下了决心要和鸿才大闹，要他和那女人断绝关系；这次一定有一场剧烈的争吵，所以要她避一避开，免得她在旁边碍事。顾太太忖量了一会，倒又有不放心起来，便又叮嘱："我可憋不住，还又要说啊，你要跟他闹，也不要太决裂了，还得给他留地步。你看刚才那孩已经有那么大了，那个人横是也不止一年了，算起来还许在你跟他结婚之前呢。这样长久了，叫她走恐怕难呢。"

曼桢略了。顾太太还待要说下去，忽然有个女的声音在楼梯叫了一声"二姊，"顾太太一时蒙住了，忙轻声问曼桢："谁？"曼桢一时也想不起来，原来是她弟媳妇琬珠，径笑着走了来。曼桢忙招呼她坐下，琬珠笑："伟民也来了。妈好了没有？"正说着，鸿才也陪着伟民上楼来了。鸿才今天对伟民夫妇也特别敷衍，说："你们二位难得来的，把杰民找来，我们闹闹。"立着伟民去打电话，又吩咐仆人到馆里去叫菜。又笑："妈不是打麻将吗？今天正好打几圈。"顾太太虽然没心取乐，但是看曼桢始终不动声，她本人这样有涵养，顾太太当然也只好随和些。女佣上把麻将桌布置起来，伟民夫妇和鸿才就陪着顾太太打了起来。不久杰民也来了，曼桢和他坐在一边说话，杰民便问："荣宝呢？"把荣宝找了来，但是荣宝因鸿才在这里，就像避猫鼠似的，站得远远的，杰民和他说话，他也不大搭碴。顾太太便回过来笑："今天怎么了，不喜小舅舅啦？"一个不见，荣宝倒已经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