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声："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儿？唔？"说着，便把手搁在她膝盖上了一。他今天不知为什么，好象对她倒又颇有好起来。遇到这时候，她需要这样大的力气来压伏自己的憎恨，剩下的力气一也没有了。她躺在那里不动，也不作声。鸿才嫌这房间里，换上拖鞋便下楼去了，客厅里有个风扇可以用。

曼桢躺在床上，房间里窗虽然关着，依旧可以听见-堂里有一家人家的无线电，叮叮咚咚正弹着琵琶，一个中年男在那里唱着，略带妇人腔的呢喃的歌声，却听得不甚分明。那琵琶的声音本来就像雨声，再在这雨的天气，隔着雨遥遥听着，更透那一凄凉的意味。

这一场雨一下，次日天气就冷了起来。曼桢为了给她母亲汇钱的事，本要打电话给杰民，叫他下班后到她这里来一趟，但是忽然接到伟民一个电话，说顾太太已经到上海来了，现在在他那里。曼桢一听便赶到他家里去，当下母女相见。顾太太这次来，一路上吃了许多苦，乘独车，推车的被拉夫拉去了，她徒步走了百十里路。今天天气转寒，在火车上又冻着了，直咳嗽，咙都哑了，可是自从到了上海，就说话说得没停，因为刚到的时候，伟民还没有回来，她不免把她的经历先向媳妇和亲家母叙述了一遍，伟民回来了，又叙了一遍，等伟民打电话把杰民找了来，她又对杰民诉了一遍，现在对曼桢说，已是第四遍了。原来六安沦陷后又收复了──沦陷区的报纸自然是不提的。顾太太在六安，本来住在城外，那房经过两次兵燹，早已化为平地了。她寄住在城里一个堂房小叔家里。日本兵城的时候，照例有一番掳掠，幸而她小叔家里只有老两，也没有什么积蓄，所以损失不大。六安一共只沦陷了十天，就又收复了。她乘着这时候平靖些，急于要到上海去，刚巧本城也有几个人要走，找到一个熟悉路上情形的人向导，便和他们结伴同行，到了上海。

她找到伟民家里，伟民他们只住着一间房，另用板隔一小间，作为他丈母陶太太下榻的地方。那陶太太见了顾太太，心中便有些惭恧，觉得她这是雀巢鸠占了。她很心的招待亲家母，比她的女儿还要心些，但是又得小心不能太殷勤了，变了反客为主，或者反而叫对方到不快，因此倒得左右为难。顾太太只觉得她的态度很不自然，一会儿亲，一会儿又淡淡的。伟民的妻名叫琬珠，琬珠虽然表面上的态度也很好，顾太太总觉得她们只多着她一个人。后来伟民回来了，母二人谈了一会。他本来觉得母亲刚来，不应当上哭穷，但是随便谈谈，不由得就谈到这上面去了。教师的待遇向来是苦的，尤其现在价涨，更加度日艰难。琬珠在旁边嘴说，她也在那里想去事，赚几个钱来贴补家用，伟民便："在现在的上海，找事情真难，倒是发财容易，所以有那么些暴发。"陶太太在旁边没说什么。陶太太的意思，女儿找事倒还在其次，就使找到事又怎样，也救不了穷。倒是伟民，他应当打打主意了。既然他们有这样一位阔姑，祝鸿才现在生意这样赚钱，也可以带他一个，都是自己人，怎么不提携提携他。陶太太心里总是这样想着，因此她每次看见曼桢，总有酸溜溜的，不大愉快的样。这一天曼桢来了，大家坐着说了一会话。曼桢看这神气，她母亲和陶太太是绝合不来的，本两个老太太同住，各有各的一定不移的生活习惯，就很难得合适，这里地方又实在是小，曼桢没有办法，只得说要接她母亲到她那里去住。伟民便："那也好，你那儿宽敞些，可以让妈好好的休息休息。"顾太太便跟着曼桢一同回去了。

到了祝家，鸿才还没有回来，顾太太便问曼桢："姑爷现在些什么生意呀？得还顺手吧？"曼桢："他们现在的那些事我真看不惯，不是囤米就是囤药，全是些昧良心的事。"顾太太想不到她至今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提起鸿才就是一愤激的吻，当下只得陪笑："现在就是这个时世嘛，有什么办法！"曼桢不语。顾太太见她总是那样无打采的，而且脸上带着一苍黄的颜，便皱眉问："你好吧？咳，你都是从前事，从早上忙到晚上，把累伤了！那时候年纪轻撑得住，年纪大一就觉得了。"曼桢也不去和她辩驳。提起事，那也是一个痛疮，她本来和鸿才预先说好的，婚后还要继续事，那时候鸿才当然千依百顺，但是她在外面事他总觉得不放心，后来就闹着要她辞职，为这件事也不知吵过多少回。最后她因为极度疲倦的缘故，终于把事情辞掉了。

顾太太："刚才在你弟弟家，你弟媳妇在那儿说，要想找个事，也好贴补家用。他们说是说钱不够用，那些话全是说给我听的──把个丈母娘接在家里住着，难不要钱吗？…想想养了儿真是没有意思。"说着，不由得叹了冷气。

荣宝放学回来了，顾太太一看见他便拉着他问："还认识不认识我呀？我是谁呀？"又向曼桢笑："你猜他长得像谁？越长越像了──活像他外公。"曼桢有茫然的说："像爸爸？"她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蓄着八字胡的瘦削的面容，但是母亲回忆中的他大概是很两样的，还是他年轻的时候的模样，并且在一切可的面貌里都很容易看见他的影。曼桢不由得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