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璐低声："你们到车上去等着我。把孩丢在这儿。"阿宝便把孩抱过来放在床上，然后就和妈她们一同下楼去了。

孩穿著一簇新的枣红绒衫，彷佛是特别打扮了一下，带来给曼桢看的，脸上还扑了粉，搽着两朵圆圆的红胭脂。他满床爬着，咿咿哑哑说着叫人听不懂的话，拉着曼璐叫她看这样看那样。

曼桢抱着胳膊站在窗前朝他们望着。曼璐："二妹，你看我病得这样，看上去也拖不了几个月了。"曼桢不由得哼了一声，冷笑："你何必净咒自己呢。"曼璐顿了一顿方才说："也难怪你不相信我。可是这回实在是真的。我这痨的病是好不了了。"她自己也觉得她就像那骗人的牧童，屡次喊"狼来了！狼来了！"等到狼真的来了，谁还相信他。

房间里的空气冷冰冰的，她开说话，就像是赤着脚踏到冷里去似的。然而她还是得说下去。她颤声："你不知，我这两年的日都不是人过的。鸿才成天的在外鬼混，要不是因为有这孩，他早不要我了。你想等我死了，这孩指不定落在一个什么女人手里呢。所以我求求你，你还是回去吧。"曼桢："这些废话你可以不必再说了。"曼璐又："我讲你不信，其实是真的；鸿才他就佩服你，他对你真是同别的女人两样，你要是他一定得好的。"曼桢怒："祝鸿才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要他？"曼璐："那么不去说他了，就看这孩可怜，我要是死了他该多苦，孩总是你养的。"

曼桢怔了一会，："我赶明儿想法把他领来。"曼璐："那怎么行，鸿才他哪儿肯哪！你就是告他，他也要倾家产跟你打官司的，好容易有这么个宝贝儿，哪里肯放手。"曼桢："我也想着是难。"曼璐："是呀，要不然我也不来找你了。只有这一个办法，我死了你可以跟他结婚──"曼桢："这话你就不要去说它了。我死也不会嫁给祝鸿才的。"曼璐却挣扎着把孩抱了起来，送到曼桢跟前，叹息着："为来为去还不是为了他吗。你的心就这样狠！"

曼桢实在不想抱那孩，因为她不愿意在曼璐面前掉泪。但是曼璐只气地把孩-了过来。她还没伸手去接，孩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别过去叫着"妈！妈！"向曼璐怀中躲去。他当然只认得曼璐是他的母亲，但是曼桢当时忽然变得无可理喻起来，她看见孩那样，觉得非常刺激。

曼璐因为孩对她这样依恋，她也悲从中来，哽咽着向曼桢说："我这时候死了，别的没什么丢不下的，就是不放心他。我真舍不得。"说到这里，不由得泪如泉涌。曼桢心里也不见得比她好过，后来看见她越哭越厉害，而且成一团，曼桢实在不能忍受了，只得起心，厌烦地皱着盾说："你看你这样！还不赶快回去吧！"说着，立刻掉转来跑下楼去，把汽车上的阿宝和张妈叫来，叫她们来搀曼璐下楼。曼璐就这样哭哭啼啼的走了，妈抱着孩跟在她后面。

曼桢一个人在房间里，她把床上堆着的被窝叠叠好，然后就在床沿上坐下了，发了一会呆。本一提起鸿才她就是一肚火，她对他除了仇恨还有一本能的憎恶，所以刚才不加考虑地就拒绝了她姊姊的要求。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她这样也是对的。她并不是不疼孩，现在她除了这孩，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亲人了。如果能够把他领来由她抚养，虽然一个未婚的母亲在这社会上是被歧视的，但是她什么都不怕。为他怎么样牺牲都行，就是不能够嫁给鸿才。

她不打算在这里再住下去了，因为怕曼璐会再来和她纠缠，或者又要叫她母亲来找她。她向学校提辞职，但是因为放寒假前已经接受了下学期的聘书，所以费了许多才辞掉了，另外在别找了个事会计。她从前学过会计的。找到事又找房，分租了人家一间房间，二房东姓郭。有一天她下了班回去，走到郭家后门，里面刚巧走一个年轻女，小圆脸儿，黄黑，腮颊上的胭脂抹得红红的，两边的鬓发吊得的，穿著一件白地红黄小麻纱旗袍。原来是阿宝。──怎么会又被他们找到这里来了？曼桢不觉怔了一怔。阿宝看见她也似乎非常诧异，叫了声"咦，二小！"阿宝后还跟着一个男，曼桢认得他是荐店的人，这才想起来，郭家的一个老妈回乡下去了，前两天他们家从荐店里叫了一个女佣来试工，大概不合适，所以又另外找人。看样阿宝是到郭家来上工的，并不是奉命来找曼桢的，但是曼桢仍旧懒得理她，因为看见她不免就想起从前在祝家被禁闭的时候，她也是一个帮凶。固然她们佣人的人也是没办法，吃人家的饭，就得听人家指挥，所以也不能十分怪她，但无论如何，曼桢看到她总觉得非常不愉快，只略微把了一，脚步始终没有停下来，就继续地往里面走。阿宝却赶上来叫："二小大概不知吧，大小不在了呀。"这消息该不是怎样意外的，然而曼桢还是吃了一惊，说："哦？是几时不在的？"阿宝："喏，就是那次到您学校里去，后来不到半个月呀。"说着，竟圈一红，落下两泪。她倒哭了，曼桢只是怔怔地朝她看着，心里觉得空空的。

阿宝用一只指着手帕，很小心地在角了，便向荐店的人说："你可要先回去？我还要跟老东家说两句话。"曼桢却不想跟她多谈，便："你有事你还是去吧，不要耽搁了你的事。"阿宝也觉得曼桢对她非常冷淡，想来总是为了从前那只戒指的事情，便："二小，我知你一定怪我那时候不给你送信，咳，你都不知──你晓得后来为什么不让我到你房里来了？"她才说到这里，曼桢便皱着眉拦住她："这些事还说它什么？"阿宝看了看她的脸，便也默然了，自己抱住自己两只胳膊，只抚摸着。半晌方："我现在不在他家了。我都气死了，二小你不知，大小一死，周妈就在姑爷面前说我的坏话，这周妈专门会拍，才来了几个月，就把妈戳掉了，小少爷就归她带着。当着姑爷的面假装的待小少爷不知多么好，背后简直像个晚娘。我真看不过去，我就走了。"

她忽然变得这样正义起来。曼桢觉得她说的话多少得打折扣，但是她在祝家被别的佣人挤来了，这大约是实情。她显然是很气愤，好象憋着一肚话没说似的，曼桢不邀她去，她站在后门就滔滔不绝地长谈起来。又说："姑爷这一向生意净蚀本，所以脾气更坏了，家当横是快蚀光了，虹桥路的房也卖掉了，现在他们搬了，就在大安里。说是大小有帮夫运，是真的呵，大小一死，上就倒霉了！他自己横是也懊悔了，这一向倒霉瞌甑亩自诩依铮外的女人都断掉了，我常看见他对大小的照片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