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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10/10)

纱巾,她拿它了抹布。两只手拎着它在窗外抖灰,那红纱在夕与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下午的天气非常好。

豫瑾等候了一会,不见她开,便笑:"你上次不是说有好些事要告诉我么?"曼桢:"是的,不过我后来想想,又不想再提起那些事了。"豫瑾以为她是怕提起来徒然引起伤,他顿了一顿,方:"说说也许心里还痛快些。"曼桢依旧不作声。豫瑾沉默了一会,又:"我这次来,是觉得你兴致不大好,跟从前很两样了。"他虽然说得这样轻描淡写,说这话的时候却是带着一慨的吻。

曼桢不觉打了个寒噤。他一看见她就看得来她是叠经刺激,整个的人已经破碎不堪了?她一向以为她至少外貌还算镇静。她望着豫瑾微笑着说:"你觉得我完全变了个人吧?"豫瑾迟疑了一下,方:"外貌并没有改变,不过我总觉得…"从前他总认为她是最有朝气的,她的个也有它的沉毅的一面,一门老幼都倚赖着她生活,她好象还余勇可贾似的,保留着一闲静的风度。这次见面,她却是那样神情萧索,而且有恍恍惚惚的。仅仅是生活的压迫决不会使她变得这样厉害。他相信那还是因为沉世钧的缘故。中间不知了些什么变故,使他们不能有始有终。她既然不愿意说,豫瑾当然也不便去问她。

他只能恳切地对她说:"我又不在此地,你明天常常给我写信好不好?说老实话,我看你现在这样,我倒是真有不放心。"他越是这样关切,曼桢倒反而一阵心酸,再也止不住自己,顿时泪如雨下。豫瑾望着她,倒呆住了,半晌,方才微笑:"都是我不好,不要说这些了。"曼桢忽然冲地说:"不,我是要告诉你──"说到这里,又噎住了。

她实在不知从何说起。看见豫瑾那样凝神听着,她忽然脑里一阵混,便又冲地说:"你看见的那个孩不是姊姊的──"豫瑾愕然望着她,她把脸别了过去,脸上却是一冷淡而的神情。豫瑾想:"那孩是她的么,是她的私生给她姊姊抚养的?是沈世钧的孩?还是别人的──世钧离开她就是为这个原因?"一连串的推想,都是使他无法相信的,都在这一-那间在他脑里掠过。

曼桢却又断断续续地说起话来了,这次她是从豫瑾到她家里来送喜柬的那一天说起,就是那一天,她陪着她母亲到她姊姊家去探病。在叙述中间,她总想为她姊姊留一余地,因为豫瑾过去和曼璐的关系那样,他对曼璐的那残余的情她不愿意加以破坏。况且她姊姊现在已经死了。但是她无论怎么样为曼璐开脱,她被禁闭在祝家一年之久,曼璐始终坐视不救,这总是实情。豫瑾简直觉得骇然。他不能够想象曼璐怎样能够参与这样卑鄙的谋。曼璐的丈夫他本不认识,可能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人,但是曼璐…他想起他们十五六岁的时候刚见面的情景,还有他们初订婚的时候,还有后来,她为了家舞女,和他诀别的时候。他所知的她是那样一个纯良的人。就连他最后一次看见她,他觉得她好象变俗了,但那并不是她的过错,他相信她的本质还是好的。怎么她对她自己的妹妹竟是这样没有人心。

曼桢继续说下去,说到她生产后好容易逃了来,她母亲辗转访到她的下落,却又劝她回到祝家去。豫瑾觉得她母亲简直荒谬到极,他气得也说不话来。曼桢又说到她姊姊后来病重的时候亲自去求她,叫她为孩的缘故嫁给鸿才,又被她拒绝了。她说到这里,声调不由得就变得涩滞而低沉,因为当时虽然拒绝了,现在也还是要照死者的愿望去了。她也晓得这样是不对的,心里万分矛盾,非常需要跟豫瑾商量商量,但是她实在没有勇气说来。她自己心里觉得非常抱愧,尤其觉得愧对豫瑾。

刚才她因为顾全豫瑾的情,所以极力减轻她姊姊应负的责任,无形中就加重了鸿才的罪名,更把他表现成一个恶,这时候她忽然翻过来说要嫁给他,当然更无法启齿了。其实她也知,即使把他说得好些,成为一个多少是被动的人,豫瑾也还是不会赞成的。这将错就错的婚姻,大概凡是真心为她打算的朋友都不会赞成的。

她说到她姊姊的死,就没有再说下去了。豫瑾抱着胳膊垂着睛坐在那里,一直也没开。他实在不知应当用什么话来安她。但是她这故事其实还没有完──豫瑾忽然想起来,这次她那孩生病,她去看护他,在祝家住了那么些日,想必她和鸿才之间总有相当的谅解,不然她怎么能够在那里住下去,而且住得这样久。莫非她已经改变初衷,准备为了孩的幸福牺牲自己,和鸿才结婚。他甚至于疑心她已经和鸿才同居了。不,那倒不会,她决不是那样的人,他未免太把她看轻了。

他考虑了半天,终于很谨慎地说:"我觉得你的态度是对的,你姊姊那要求简直太没有理了。这的结合岂不是把一生都葬送了。"他还劝了她许多话,她从来没听见豫瑾一气说过这么些话。他认为夫妇俩共同生活,如果有一个人觉得痛苦的话,其它的一个人也不可能得到幸福的。其实也用不着他说,他所能够说的她全想到了,也许还更彻底。譬如说鸿才对她,就算他是真心她吧,像他那样的人,他那是不是能持久呢,但是话不能这样说。当初她相信世钧是确实她的,他那也应当是能够持久的,然而结果并不是。所以她现在对世界上任何事都没有确切的信念,觉得无一不是渺茫的。倒是她的孩是唯一的真实的东西。尤其这次她是在生死关把他抢回来的,她不能再扔下不了。

她自己是无足重轻的,随便怎样置她自己好象都没有多大关系。譬如她已经死了。

豫瑾又:"其实你现在只要拿定了主意,你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他不过是一勉励的话,曼桢听了,却觉得心中一阵伤惨,泪又要下来了。老对着他哭算什么呢?豫瑾现在的环境也不同了,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应当稍微有分寸一。她很突兀地站起来,带笑说:"你看我这人,说了这半天废话,也不给你倒碗茶。"五斗橱上覆着两只玻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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