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父亲叫他拿他们自己带来的茶叶给叔惠泡杯茶，朱小早已注意到他们是讲究喝茶的人，便笑："你们喝不喝六安茶？有个杨小，也是此地的看护，她现在在六安一个医院里工作，托人带了十斤茶叶来，叫我替她卖，价钱倒是真便宜。"世钧一听见说六安，便有一异样的，那是曼桢的故乡。他笑："六安…你说的那个医院，是不是一个张医生办的？"朱小笑："是呀，你认识张医生呀？他人很和气的，这次他到上海来结婚，这茶叶就是托他带来的。"世钧一听见这话，不知为什么就呆住了。叔惠跟他说话他也没听见，后来忽然觉察，叔惠是问他"哪一个张医生"？他连忙带笑答："张豫瑾。你不认识的。"又向朱小笑："哦，他结婚了？新娘姓什么你可知？"朱小笑："我倒也不大清楚，只晓得新娘家在上海，不过他们结了婚就一块回去了。"世钧就没有再问下去，料想多问也问不所以然来，而且当着他父亲和叔惠，他们也许要奇怪，他对这位张医生的结婚经过这样到兴趣。朱小见他默默无言，还当他是无意购买茶叶，又不好意思拒绝，她自命是个最识趣的人，立刻看了看她腕上的手表，就忙着去拿寒暑表替啸桐试度。

世钧只盼望叔惠快走。幸而不多一会，叔惠就站起来告辞了。世钧："我跟你一块去，我要去买东西。"两人一同走医院，世钧："你现在上哪儿去？"叔惠看了看手表，："我还得上厂里去一趟。今天没等到下班就溜来了，怕你们这儿过了探望的时间就不准来。"

他匆匆回厂里去了，世钧便走一家店铺去借打电话，他计算着这时候曼桢应当还在办公室里，就拨了办公室的号码。和她同一室的那个男职员来接电话，世钧先和他寒暄了两句，方才叫他请顾小听电话。那人说："她现在不在这儿了，怎么，你不知吗？"世钧怔了一怔："不在这儿了──她辞职了？"那职员说："不知后来有没有补一封辞职信来，我就知她接连好几天没来，这儿派人上她家去找她，说全家都搬走了。"说到这里，因为世钧那边寂然无声，他就又说下去，："也不知搬哪儿去。你不知啊？"世钧勉笑："我一也不知，我刚从南京来，我也有好久没看见她了。"他居然还又跟那人客了两句，才挂上电话。然后就到柜台上去再买了一只打电话的银角，再打一个电话到曼桢家里去。当然那人所说的话绝对不会是假话，可是他总有不相信。铃声响了又响，响了又响，显然是在一所空屋里面。当然是搬走了。世钧就像是一个人才离开家不到两个钟，打个电话回去，倒说是已经搬走了。使人觉得震恐而又迷茫。简直好象遇见了鬼一样。

他挂上电话，又在电话机旁边站了半天。走这家店铺，在路上茫然的走着，淡淡的斜照在地上，他觉得世界之大，他竟没有一个地方可去似的。

当然还是应当到她从前住的地方去问问，看-堂的也许知他们搬到哪里去了，他们楼下还有一家三房客，想必也已经迁了，如果有地址留下来，从那里也许可以打听到一些什么。曼桢的家离这里很远，他坐黄包车去，在路上忽然想到，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

不是叫她搬家吗？或者她这次搬走，还是因为听从他的主张？搬是搬了，因为负气的缘故，却迟迟的没有写信给他，是不是有这可能？也许他离开南京这两天，她的信早已寄到了。还有一个可能：也许她早就写信来了，被他母亲藏了起来，没有给他。──但是她突然辞了职却又是为什么呢？这就把以上的假定完全推翻了。

黄包车在-停下了。这地方他不知来过多少回了，但是这一次来，一走-堂就到一异样的生疏，也许因为他晓得已经人去楼空了，上这里的房屋就显得湫隘破败灰暗，好象连上面的天也低了许多。

他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因为曼桢的家始终带一神秘，所以踏这-堂就有莫名其妙的栗栗自危的觉，当然也不是没有喜悦的成份在内。在那心情下，看见一些女佣大在公共的自来龙下淘米洗衣裳，也觉得是一个新鲜明快的画面。而现在是寒冷的冬天，-堂里没有什么人-有一个小木棚，看-人就住在那里，却有一个女佣立在他的窗外和他谈心。她一棉袄，腰份特别臃，把肚得的，把她的白围裙支去老远。她伏在窗和里面的人脸对脸谈着。世钧见这情形，就没有和看-堂的人说话。先走去看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