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电话线圆的像小蛇似的被她匝在手腕上。顾太太突然说："好好的一个人，不能就这样不见了，我回去怎么跟他们说呢？"曼璐："老太太不要的，可以告诉她实话。就怕她嘴不。你看着办吧。弟弟他们好在还小，也不懂什么。"顾太太皱着眉："你当他们还是小孩哪，伟民过了年都十五啦。"曼璐："他要是问起来，就说二妹病了，在我这儿养病呢。就告诉他是肺病，以后不能去事了，以后家里得省着过，住在上海太费了，得搬到内地去。"顾太太茫然："吗？"曼璐低声："暂时避一避呀，免得那姓沉的来找她。"顾太太不语。她在上海居住多年，一下叫她把这份人家拆了，好象连都铲掉了，她实在有舍不得。

但是曼璐也不容她三心两意，拉起电话来就打了一个到鸿才的办事，他们那里有一个茶房名叫小陶，人很机警，而且知书识字，他常常替曼璐跑跑，家里虽然有当差的，却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得用的人，她叫他上来一趟。挂上电话，她对顾太太说："我预备叫他到苏州去找房。"顾太太："搬到苏州去，还不如回乡下去呢，老太太老惦记着要回去。"曼璐却嫌那边熟人太多，而且世钧也知那是他们的故乡，很容易寻访他们的下落。她便说："还是苏州好，近些。反正也住不长的，等这儿办喜事一有了日，上就得接妈回来主婚。以后当然还是住在上海，孩们上学也方便些。大弟弟等他毕业了，也别忙着叫他去找事，让他多念两年书，赶明儿叫鸿才送他洋留学去。妈吃了这么些年的苦，也该享享福了，以后你跟我过。我可不许你再洗衣裳饭了，妈这么大年纪了，实在不该再这样重的事，昨天就是累的，把腰都扭了。你都不知，我听着心里不知多难受呢！"一席话把顾太太说得心里迷迷糊糊的，尤其是她所描绘的大弟弟的锦片前程。

母女俩谈谈说说，小陶已经赶来了，曼璐当着她母亲的面嘱咐他当天就动，到苏州去赁下一所房，日内就要搬去住了，临时再打电报给他，他好到车站上去迎接。又叫顾太太赶回去收拾东西，叫汽车送她回去，让小陶搭她的车一同走。顾太太本来还想要求和曼桢见一面，当着小陶，也没好说什么，只好就这样走了，上揣着曼璐给的一笔钱。

顾太太坐着汽车回去，心里一直有惴惴的。想着老太太和孩们等会问起曼桢来，应当怎样对答。这时候想必他们吃喜酒总还没有回来。她一揿铃，是刘家的老妈来开门，一开门就说："沈先生来了，你们都去了，他在这儿等了半天了。"顾太太心里卜通一，这一张，几乎把曼璐教给她的话全忘得净净。当下也只得着走来，和世钧相见。原来世钧自从昨天和曼桢闹翻了，离开顾家以后，一直就一个人在外面走，到很晚才回到叔惠家里去，一夜也没有睡。今天下午他打了个电话到曼桢的办公，一问，曼桢今天没有来，他心里想她不要是病了吧，因此上赶到她家里来，不料他们全家都去了，刘家的老妈告诉他曼桢昨天就到她姊姊家去了，是她姊姊家派汽车来接的，后来就没有回来过。世钧因为昨天就听见说她姊姊生病，她一定是和她母亲替换着前去照料，但不知她今天回来不回来。刘家那老妈倒是十分殷勤，让他去坐，顾家没有人在家，把楼上的房门都锁了起来，只有楼下那间空房没有上锁，她便从她东家房里端了一把椅过去，让世钧在那边坐着。那间房就是从前豫瑾住过的，那老妈便笑："从前住在这儿那个张先生，昨天又来了。"世钧略怔了一怔，因笑："哦？他这次来，还住在这儿吧？"那老妈："那倒不晓得，昨天没住在这儿。"正说着，刘家的太太在那边喊"妈！妈！"她便跑去了。这间房空关了许久，灰尘满积，呼都有窒息。世钧一个人坐在这里，万分无聊，又在窗前站了一会，窗台上一层浮灰，便信手在那灰上画字，画画又都抹了，心里得很，只盘算着见到曼桢应当怎样对她解释，又想着豫瑾昨天来，不知看见了曼桢没有，豫瑾不晓得可知不知他和曼桢解约的事──她该不会告诉他吧？她正在气愤和伤心的时候，对于豫瑾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想到这里，越发心里像火烧似的。恨不得上就能见到曼桢，把事情挽回过来。

好容易盼到后门门铃响，听见妈去开门，世钧忙跟了去，见是顾太太。便迎上去笑："伯母回来了。"他这次从南京来，和顾太太还是第一次见面，顾太太看见他，却一句寒暄的话也没有，世钧觉得很奇怪，她那神气倒好象是有张皇。他再转念一想，一定是她已经知他和曼桢闹决裂了，所以生气，他这样一想，不免有窘，一时就也说不话来。顾太太本来心里怀着个鬼胎，所以怕见他，一见面，却又觉得非常激动，恨不得上告诉他。她心里实在是又急又气，苦于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见到世钧，就像是见了自己人似的，几乎泪都要掉下来了。在楼下究竟说话不便，因："上楼去坐。"她引路上楼，楼上两间房都锁着，房门钥匙她带在边，便伸手到袋里去拿，一摸，却摸到曼璐给的那一大叠钞票。那八成旧的钞票，摸上去是温的，又是那么厚墩墩的方方的一大叠。钱这样东西，确是有一微妙的力量，顾太太当时不由得就有一个觉，觉得对不起曼璐。和曼璐说得好好的，这时候她要是嘴快走漏了消息，告诉了世钧，年轻人都是意气用事的，势必要惊官动府，闹得不可收拾。再说，他们年轻人的事，都拿不准的，但看他和曼桢两个人，为一小事就可以闹得把订婚戒指都扔了，要是给他知曼桢现在这桩事情，他能说一都不在乎吗？到了儿也不知他们还结得成结不成婚，倒先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