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照相机，世钧和曼桢先到楼下去和一鹏翠芝这一对未婚夫妇相见。翠芝送他们的那只狗也跑来了，-还认识-的旧主人，在店堂里转来转去，直摇尾。一鹏一看见曼桢便笑叫了声"顾小！几时到南京来的？"翠芝不由得向曼桢锐利地看了一，："咦，你们本来认识的？"一鹏笑："怎么不认识，我跟顾小老朋友了！"说着，便向世钧恿睡友劬ΑＪ谰觉得他大可不必开这玩笑，而且翠芝这人是一幽默也没有的，你去逗着她玩，她不要认真起来才好。他向翠芝看看，翠芝笑："顾小来了几天了？"曼桢笑："我们才到没有一会。"翠芝："这两天刚巧碰见天气这样冷。"曼桢笑："是呀。"世钧每次看见两个初见面的女人客客气气斯斯文文谈着话，他就有寒凛凛的，觉得害怕。也不知为什么。他自问也并不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

一鹏笑："喂，这儿还有一个人呢。我来介绍。"和他们同来的还有翠芝的一个女同学，站在稍远的地方，在那里照镜试大衣。那一个时期的女学生比较守旧，到哪儿都喜拖着个女同学，即使是和未婚夫一同去，也要把一个女同学请在一起。翠芝也不脱这习气。她这同学是一位窦小，名叫窦文娴，年纪比她略长两岁，材却比她矮小。这窦小把她试穿的那件大衣脱了，一鹏这些地方向来伺候得最周到的，他立刻帮她穿上她自己的那件貂大衣。翠芝是一件豹大衣。豹这样东西虽然很普通，但是好坏大有分别，坏的就跟猫差不多，像翠芝这件是最上等的货，颜黄澄澄的，上面的一个个黑圈都圈得笔酣墨饱，但是也只有十八九岁的姑娘们穿著好看，显得活泼而稍带一些野。世钧笑："要像你们这两件大衣，我敢保我们店里就拿不来。"叔惠在楼梯上接："你这人太不会生意了！"一鹏笑："咦，叔惠也来了！我都不知。"叔惠走过来笑："恭喜，恭喜，几时请我们吃喜酒？"世钧笑："就快了，已经在这儿办嫁妆了-！"一鹏只是笑。翠芝也微笑着，她俯替那只小狗抓，在-颔下缓缓地搔着，搔得那只狗伸长了脖，不肯走开了。

一鹏笑："你们今天有些什么节目？我请你们吃六华。"世钧："吗这样客气？"一鹏："应当的。等这个月底我到上海，就该你们请我了。"世钧笑："你又要到上海去了？"一鹏把转向翠芝那边侧了侧，笑："陪她去买东西。"窦文娴便："要买东西，是得到上海去。上海就是一个买东西，一个看电影，真方便！"她这样一个时髦人，却不住在上海，始终认为是一个缺陷，所以一提起来，她的一优越和自卑就战起来，她的咙上变得很尖锐。

大少也下楼来了，她和文娴是见过的，老远就笑着招呼了一声"窦小"。翠芝叫了声"表"，大少便："怎么还叫我表？该叫我姊姊啦！"翠芝脸红红的，把脸一沉，："你不要拿我开心。"大少笑："上去坐会儿。"翠芝却向一鹏说："该走了吧？你不是说要请文娴看电影吗？"一鹏便和世钧他们说："一块儿去看电影，好不好？"翠芝："人家刚从上海来，谁要看我们那破电影儿！"大少便问世钧："你们预备上哪儿去玩？"世钧想了想，临时和叔惠商量着，："你上次来，好象没到清凉寺去过。"大少："那你们就一块儿到清凉寺去好了，一鹏有汽车，可以快一，不然你们只够来回跑的了！等一会一块回到这儿来吃饭，妈特为预备了几样菜给他们两位接风。"一鹏本来无所谓，便笑："好好，就是这样办。"

于是就到清凉山去了。六个人把一辆汽车挤得满满的。在汽车上，叔惠先没大说话，后来忽然振作起来了，嘻嘻哈哈的，兴致很好，不过世钧觉得他今天说的笑话都不怎么可笑，有稽。翠芝和她的女同学始终是只有她们两个人唧唧哝哝，咭咭咕咕笑着，那原是一般女学生的常态。到了清凉山，下了汽车，两人也还是寸步不离，文娴跟在翠芝后面，把两只手在翠芝的领底下取。她们俩只顾自己说话，完全把曼桢撇下了，一鹏倒觉得有些不过意，但是他也不敢和曼桢多敷衍，当着翠芝，他究竟有些顾忌，怕她误会了。世钧见曼桢一个人落了单，他只好去陪着她，两人并肩走上山坡。

走不完的破烂残缺的石级。不知什么地方驻着兵，隐隐有喇叭声顺着风过来。在那淡淡的下午的光下听到军营的号声，分外觉得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