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今天演戏，妈去不去看？"顾太太："我不去了，我也跟一样，犯天，腰酸背疼的。"曼桢："那么我去吧，一个人也不去，太让他失望了。"她祖母便："瑾哥哥呢？你叫瑾哥哥陪你去。"曼桢："瑾哥哥去了。"她祖母向她脸上望了望，她母亲始终淡淡的，不置一词。曼桢也有些猜到两位老太太的心事，她也不说什么，自自收拾收拾，就到她弟弟学校里看戏去了。

她走了没有多少时候，电话铃响了，顾太太去听电话，却是豫瑾打来的，说："我不回来吃饭了，表舅母别等我。我在一个朋友家里，他留我在这儿住两天，我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听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带着微笑，那一笑意却很勉。顾太太心里很明白，一定是刚才曼桢给他碰了钉，他觉得难堪，所以住到别去了。

顾太太心里已经够难过的，老太太却又絮絮叨叨问长问短，说："住到朋友家去了？怎么一回事，曼桢一个人跑去了。两个小人儿别是拌了嘴吧？刚才还好好的-，我看他们有说有笑的。"顾太太叹了冷气，："谁知怎么回事！曼桢那脾气，真叫人灰心，反正以后再也不她的事了！"

她打定主意不曼桢的事，上就好象情无寄托似的，忽然想起大女儿曼璐。曼璐上次回娘家，曾经哭哭啼啼告诉她夫妻失和的事，近来不知怎么样，倒又有好些日不听见她的消息了，很不放心。

她打了个电话给曼璐，问她这一向可好。曼璐听她母亲的气好象要来看她，自从那一次她妹妹来探病，惹是非来，她现在抱定宗旨，尽量避免娘家人到她这里来，宁可自己去。她便："我明天本来要来的，我明天来看妈。"顾太太倒楞了一楞，想起豫瑾现在住在他们家里，曼璐来了恐怕不大方便。豫瑾今天虽然住在外面，明天也许要回来了，刚巧碰见。她踌躇了一会，便："你明天来不大好，索还是过了这几天再来吧。"曼璐倒觉得很诧异，问："为什么？"顾太太在电话上不便多说，只糊地答了一声："等见面再说吧。"

她越是这样吞吞吐吐，曼璐越觉得好奇，在家里独守空闺，本来觉得十分无聊，当天晚上她就坐汽车赶到娘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家里孩们都在学校里开游艺会，婆媳俩冷清清地吃了晚饭，便在灯下对坐着拣米。曼璐忽然来了，顾太太倒吓了一，还当她跟姑爷闹翻了，赌气跑来了，只向她脸上端相着，不看见她有泪容，心里还有些疑惑，问："你可有什么事？"曼璐笑："没有什么事。我一直想来的，明天不叫来，所以我今天来了。"

她还没坐定，顾老太太就夹七夹八地抢着告诉她："豫瑾到上海来了，你妈有没有跟你说，他现在住在我们这儿。他娘死了，特为跑来告诉我们。这孩，几年不见，比从前更能了，这次到上海来，给他们医院里买克司光机。刚过了三十岁的人，就当了院长，他娘也是苦命，没享到几年福就死了，我听见了真难受，几个侄女儿里，就数她对我最亲了──哪儿想得到的，她倒走在我的前！"说着，又泪汪汪起来。

曼璐只听得里两句，说豫瑾到上海来了，并且住在他们这儿，一听见这两句话，上耳朵里嗡的一声，底下的话一概听不见了。怔了半天，她彷佛不大信任她祖母似的，别过脸去问她母亲："豫瑾住在我们这儿？"顾太太，："他今天去了，在一个朋友家过夜，不回来了。"曼璐听了，方才松了一气，："刚才你在电话上叫我明天不要来，就是为这缘故？"顾太太苦笑："是呀，我想着你来了，还是见面好不见面好呢？怪僵的。"曼璐："那倒也没有什么。"顾太太："照说呢，也没什么，已经这些年了，而且我们本来是老

亲，也不怕人家说什么──"一语未完，忽然听见门铃响。曼璐坐在椅上，不由得欠了欠，向对过一面穿衣镜里张了一张，拢了拢发，悔刚才来的时候太匆忙了，连衣服也没有换一件。

顾老太太："可是豫瑾回来了？"顾太太："不会吧，他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顾老太太："不会是曼桢他们，这时候才八多，他们没那么快。"曼璐觉得楼上楼下的空气都张起来了，彷佛一戏就要开场，而她为女主角，一准备也没有，台词一句也记不得，脑里一切都非常模糊而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