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看的。先生说这戏非常有意义，是先生替我们拣的这个剧本，这剧本好极了，全世界有名的！"他说的话顾太太一概不理会，她只向他脸上端相着，："你嘴角上黏着一粒饭。"杰民觉得非常气，心里很不兴，懒洋洋伸手在嘴角抹了一抹。顾太太："还在那儿。"他哥哥伟民便："他要留着当心呢。"一桌人都笑了，只有豫瑾，他正在那里发呆，他们这样哄然一笑，他倒有茫然，以为自己或者举止失措，可笑的事情来了。他一个个向他们脸上看去，也不得要领。

这一天下午，豫瑾本来有事情要接洽，他提早去，晚饭也没有回来吃。同时，世钧和曼桢也是在外面吃了晚饭，方才一同回来，豫瑾也才回来没有一会儿。世钧和曼桢走过他房门，听见里面一片笑声，原来杰民在那里着豫瑾给他看，怎样演那个医生的角。豫瑾教他怎样用听筒，怎样量血压。曼桢和世钧立在房门看着，豫瑾便不下去了，笑："我也就会这两招儿，都教给你了。"杰民只磨着他。孩们向来是喜换新鲜的，从前世钧教他们骑脚踏车的时候，他们和世钧非常亲近，现在有了豫瑾，对他就冷淡了许多。若在平常的时候，世钧也许觉都不觉得，现在他却特别起来，连孩们对豫瑾的，他也有些醋意。

豫瑾一个不防备，打了个呵欠。曼桢："杰民，我们上楼去吧，瑾哥哥要睡觉了。"豫瑾笑："不不，还早呢。我是因为这两天睡得不大好──现在简直变成个乡下人了，给汽车电车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曼桢："还有隔这只无线电，真讨厌，一天开到晚。"豫瑾笑："我也是因为不习惯的缘故。我倒想找两本书来看看，睡不着，看看书就睡着了。"曼桢："我那儿有。杰民，你上去拿，多拿两本。"

杰民抱了一大帐樽呓来，全是她书架上的，内中还有两本是世钧送她的。她一本本检视着，递给豫瑾，笑："不知你看过没有？"豫瑾笑："都没看过。告诉你，我现在完全是个乡下人，一天到晚，哪儿有工夫看书。"他站在电灯底下翻阅着，曼桢："嗳呀，这灯泡不够亮，得要换个大的。"豫瑾虽然极力拦阻着，曼桢还是上楼去拿灯泡去了。世钧这时候就有坐不住，要想走了，想想又有不甘心。他信手拿起一本书来，翻翻看看。杰民又在那里咭咭呱呱说他那戏，把情节告诉豫瑾。

曼桢拿了只灯泡来，笑："世钧，你帮我抬一抬桌。"豫瑾抢着和世钧两人把桌抬了过来，放在电灯底下，曼桢很捷地爬到桌上面，豫瑾忙："让我来。"曼桢笑："不要的，我行。"她站在桌上，把电灯上那只灯泡一拧，摘了下来，这间房屋顿时陷黑暗中，在黑暗到来之前的一-那，豫瑾正注意到曼桢的脚踝，他正站在桌旁边，实在没法不看见。她的脚踝是那样纤细而又的，正如她的为人。这两天她母亲常常跟豫瑾谈家常，豫瑾知他们一家七人现在全靠着曼桢，她能够若无其事的，一也没有怨意，他觉得真难得。他发现她的志趣跟一般人也两样。她真是充满了朝气的。现在他甚至于有这样一个想，和她比较起来，她姊姊只是一个梦幻似的丽的影了。

灯又亮了，那光明正托在她手里，照耀在她脸上。曼桢蹲下来，下桌，笑："够亮了吧？不过你是要躺在床上看书的，恐怕还是不行。"豫瑾："没关系，一样的。可别再费事了！"曼桢笑："我索好人到底吧。"她又跑上楼去，把一只台灯拿了来。世钧认得那盏台灯，就是曼桢床前的那一盏。

豫瑾坐在床沿上，就着台灯看着书。他也觉得这灯光特别温么？世钧本来早就想走了，但是他不愿意负气的样，因为曼桢一定要笑他的。他在理智上也认为他的妒忌是没有据的。将来他们结婚以后，她对他的朋友或者也是这样殷勤招待着，他也决不会反对的──他不见得脑这样旧，气量这样小。可是理智归理智，他依旧觉得难以忍受。

尤其难以忍受的是临走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向黑暗的街，而他们仍旧像一家人似的团聚在灯光下。

顾太太这一向冷看曼桢和豫瑾，觉得他们俩很说得来，心里便存着七八分的希望，又看见世钧不大来了，更是暗暗兴，想着一定是曼桢冷淡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