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想着，他怎么老是在背后议论人家，不像他平常的为人了。他这样一想，便寂然无语起来。叔惠也有些觉得了，便又引着他说话，和他谈起一鹏，："一鹏现在没去事是吧？刚才我也没好问他。"世钧："他现在大概没有事，他家里不让他去。"叔惠笑："为什么？他又不是个大姑娘。"世钧笑："你不知，他这位先生，每回在上海找了个事，总是赚的钱不够，结果闹了许多亏空，反而要家里替他还债，不止一次了，所以现在把他圈在家里，再也不肯让他去了。"这些话都是沈太太背地里告诉世钧的，大少对于她兄弟这些事情向来是忌讳说的。

世钧和叔惠一路谈谈说说，不觉已经到家了。他们打算明天一早起来去逛首山，所以一到家就回房睡觉，沈太太又打发人送了两碗馄饨来，叔惠笑："才吃了晚饭没有一会儿，哪儿吃得下？"世钧叫女佣送一碗到他嫂嫂房里去，他自己便把另一碗拿去问他母亲吃不吃。他母亲兴极了，觉得儿真孝顺。儿一孝顺，母亲的便得寸尺起来，乘机说："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世钧不觉又皱起眉，心里想一定是与翠芝有关的。但是并不是。

沈太太恐说错了话激怒了他，所以预先打好了腹稿，字斟句酌地："你难得回来一趟，不是我一看见你就要说你──我觉得你今天那两句话说得太莽撞了，你嫂嫂非常生气──看得来的。"世钧："我又不是说她，谁叫她自己多心呢？"沈太太叹："说你你又要不兴。你对我发脾气不要，别人面前要留神些。这么大的人了，你哥哥从前在你这个年纪早已有了少，连孩都有了！"

说到这里，世钧早已料到下文了──迟早还是要提到翠芝的。他笑："妈又要来了！我去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呢。"沈太太笑："我知你最怕听这些话。我也并不是要你上结婚，不过…你也可以朝这上面想想了。碰见合适的人，不妨朋友。譬如像翠芝那样，跟你从小在一起玩惯了的──"世钧不得不打断她的话："妈，石翠芝我实在跟她脾气不合适。我现在是不想结婚，就使有这个意思，也不想跟她结婚。"这一次他下了决心，把话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他母亲受了这样一个打击，倒还镇静，笑："我也不一定是说她。反正跟她差不多的就行了！"

经过这一番话，世钧倒觉得很痛快。关于翠芝，他终于阐明了自己的态度，并且也得到了母亲的谅解，以后决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

他们本来预备第二天一早去游山，不料那雨下了一宿也没停，没法去，正觉得焦躁，方家派了一个听差来说："请二少爷同那位许少爷今天一定来，晚就晚。请沈太太同我们姑也来打牌。"沈太太便和世钧说："这下雨天，我是不想去了，你们去吧。"世钧："我也不想去，我已经回了他们了。"沈太太："你就去一趟吧，一鹏不还是你的老同学么，他跟许少爷也认识的吧？"世钧："叔惠跟他谈不来的。"沈太太低声："我想你就去一趟，敷衍敷衍你嫂嫂的面也得。"说着，又向大少房那边指了一指，悄悄说："还在那儿生气呢，早起说不舒服，没起来。今天她娘家请客，我们一个也不去，好象不大好。"世钧："好好好好，我去跟叔惠说。"

本来他不愿意去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把他和翠芝请在一起，但是昨天亲耳听见翠芝说不去，那么他就去一趟也没什么关系。他却没想到翠芝也是这样想着，因为昨天听见他斩钉截铁的说不去，以为他总不会去了，今天上午咪又打电话到石家，一定磨着她要她去吃饭，所以结果翠芝也去了。世钧来到那里，翠芝倒已经在那儿了，两人见面都是一怔，觉得好象是个成的圈。世钧是和叔惠一同来的，今天方家的客人相当多，已经有三桌麻将在那里打着。他们这几个年轻人都不会打麻将，咪便和世钧说："你们在这儿看着他们打牌也没什么意思，请你们看电影吧。我这儿走不开，你替我主人，陪翠妹妹去。"翠芝皱着眉向咪说："你不用招待我，我就在这儿待着好的，我不想看电影。"咪也不睬她，自顾自忙着打听哪一家电影院是新换的片，又："去看一场回来吃饭正好。"世钧只得笑："叔惠也一块儿去！"咪便也笑："对了，许先生也一块儿去。"叔惠不免踌躇了一下，他也知在咪的光中他是一个多余的人，因此就笑着向世钧说："还是你陪着石小去吧，这两张片我都看过了。"世钧："别瞎说了，你几时看过的？一块儿去一块儿去！"于是咪吩咐仆人给他们雇车，翠芝虽然仍旧抗议着，也不生效力，终于一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