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驱逐小健，："还不去睡觉！什么时候了？-亲自押着他回房去了。

翠芝："我们家那只狗新近生了一窝小狗，可以送一只给小健。"沈太太笑："对了，你上回答应他的。"翠芝笑："要是世钧长住在家里，我就不便送狗给你们了。世钧看见狗讨厌了！"世钧笑："哦，我并没说过这话呀。"翠芝："你当然不会说了，你总是那么客气，从来没有一句真话。"世钧倒顿住了，好一会，他方才笑着问叔惠："叔惠，我这人难这样假？"叔惠笑："你别问我。石小认识你的年份比我多，她当然对你的认识比较。"大家都笑了。

雨渐渐停了，翠芝便站起来要走，沈太太说："晚一回去不要的，待会儿叫世钧送你回去。"翠芝："不用了。"世钧："没关系。叔惠我们一块儿去，你也可以看看南京之夜是什么样。"翠芝着微笑向世钧问："许先生还是第一次到南京来？"她不问叔惠，却问世钧。叔惠便笑："嗳。其实南京离上海这样近，可是从来就没来过。"翠芝一直也没有直接和他说过话，他这一答话，她无故的却把脸飞红了，就没有再说下去。

又坐了一会，她又说要走，沈太太吩咐佣人去叫一辆车。翠芝便到她表姊房里去告辞。一门，便看见一只小风炉，上面咕嘟咕嘟煮着一锅东西。翠芝笑："哼，可给我抓住了！这是你自己吃的私房菜呀？"大少："什么私房菜，这是小健的。小健病刚好，得吃补养的东西，也是我们老太太说的，每天叫王妈给炖汤，或是。这两天就为了世钧要回来了，把几个佣人忙得脚丫朝天，家里反正什么事都扔下不了，谁还记得给小健炖。所以我赌气买了块回来，自己煨着。这班佣人也是势利，还不是看准了将来要吃二少爷的饭了！像我们这孤儿寡妇，谁拿你当个人？"她说到这里，不禁下泪来。其实她在一个旧家里媳妇，也积有十余年的经验了，何至于这样沉不住气。还是因为世钧今天说的那两句话，把她得罪了，她从此就多了一个心，无论什么芝麻大的事，对于她都成为一连串的刺激。

翠芝不免解劝："佣人都是那样的，不理他们就完了。你们老太太倒是很疼小健的。"大少哼了一声："别看她那么疼孩，全是假的，不过拿他解闷儿罢了。一看见儿，就忘了孙了。小健疹早已好了，还不许他来见人──世钧怕传染呵！他的命特别值钱！今天下午又派我上药房去，买了总有十几补药补针，给世钧带到上海去。是我说了一声，我说-这些药上海也买得到，-就炸起来了：-买得到，也要他肯买呢！就这样也还不知他肯不肯吃──年轻人都是这样，自己一也不知当心！-"翠芝："世钧不好么？"大少："他好好的，一病也没有。像我这个有病的人，就从来不说给你请个医生吃个药。我腰病，病得脸都了，还说我这一向胖了！你说气人不气人？咳，他们家的媳妇也真苦呵！"她最后的一句话显然是说给翠芝听的，暗示那件事情是不会成功的，但是不成功倒也好。翠芝当然也不便有什么表示，只能够问候她的病，又问她吃些什么药。

女佣来说车叫好了，翠芝便披上雨衣去辞别沈太太，世钧和叔惠两人陪着她一同坐上车。蹄得得，在雨夜的石路上行走着，一颗颗鹅卵石像鱼鳞似的闪着光。叔惠不断地掀开油布幕向外窥视说："一也看不见，我要坐到赶车的旁边去了。"走了一截路，他当真喊住了车夫，下车来，爬到上面去和车夫并排坐着，下雨他也不。车夫觉得很奇怪，翠芝只是笑。

车里只剩下翠芝和世钧两个人，空气立刻沉闷起来了，只觉得那座位既，又颠簸得厉害。在他们的静默中，倒常常听见叔惠和车夫在那里一问一答，不知说些什么。翠芝忽："你在上海就住在许先生家里？"世钧："是的。"过了半天，翠芝又："你们礼拜一就要回去么？"世钧："嗳。"翠芝这一个问句听上去异常耳熟──是曼桢连问过两回的。一想起曼桢，他陡然觉得寂寞起来，在这雨澌澌的夜里，坐在这一颠一颠的的车上，他这故乡好象变成了异乡了。

他忽然发觉翠芝又在那里说话，忙笑："唔？你刚才说什么？"翠芝："没什么。我说许先生是不是跟你一样，也是工程师。"本来是很普通的一句问句，他使她重复了一遍，她忽然有难为情起来了，不等他回答，就攀着油布帘向外面张望着，说："就快到了吧？"世钧倒不知应当回答她哪一个问题的好。他过了一会，方才笑："叔惠也是学工程的，现在他在我们厂里到帮工程师的地位了，像我，就还是一个实习工程师，等于练习生。"翠芝终究觉得不好意思，他还在这里解释着，她只掀开帘向外面张望着，好象对他的答复已经失去了兴趣，只顾喃喃说："嗳呀，不要已经走过了我家里了？"世钧心里想着："翠芝就是这样。真讨厌。"

雨，像雾似的。叔惠坐在车夫旁边，一路上看着这古城的灯火，他想到世钧和翠芝，生长在这古城中的一对年轻男女。也许因为自己踞在车上面，类似上帝的地位，他竟有一悲天悯人的觉。尤其是翠芝这一类的小们，永远生活在一个小圈里，唯一的路就是找一个地位相等的人家，嫁过去少──这也是一可悲的命运。而翠芝好象是一个个很的人，把她葬送在这样的命运里，实在是很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