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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无忌(3/4)

——用浅的看法,对照便是红与绿,和谐便是绿与绿。殊不知两不同的绿,其冲突倾轧是非常显著的;两绿越是只推扳一,看了越使人不安。红绿对照,有一可喜的刺激。可是太直率的对照。大红大绿,就像圣诞树似的,缺少回味。中国人从前也注重明朗的对照。有两句儿歌:“红绿,看不足;红紫,一泡屎。”《金瓶梅》里,家人媳妇宁蕙莲穿着大红袄,借了条紫裙穿着;西门庆看着不顺,开箱找了一匹蓝绸与她

现代的中国人往往说从前的人不懂得。古人的对照不是绝对的,而是参差的对照,譬如说:宝蓝苹果绿,松大红,葱绿桃红。我们已经忘记了从前所知的。

过去的那婉妙复杂的调和,惟有在日本衣料里可以找到。所以我喜到虹去买东西,就可惜他们的衣料都像古画似的卷成圆形,不能随便参观,非得让店伙一卷一卷慢慢的打开来。把整个的店铺搅得稀而结果什么都不买,是很难为情的事。

和服的裁制极其繁复,衣料上宽绰些的图案往往被埋没了,倒是了线条简单的中国旗袍。予人的印象较为明晰。

日本布,一件就是一幅图画。买回家来,没给裁之前我常常几次三番拿来赏鉴:棕榈树的叶半掩着缅甸的小庙,雨纷纷的,在红棕带;初夏的池塘,上结了一层绿,飘着浮萍和断梗的紫的白的丁香,仿佛应当填《哀江南》的小令里;还有一件,题材是“雨中”白底上,戚的紫的大滴滴的。

看到了而没买成的我也记得。有一橄榄绿的暗绸,上面掠过大的黑影,满蓄着风雷。还有一丝质的日本料,淡湖,闪着木纹、纹;每隔一段路、上飘着两朵茶碗大的梅,铁划银钩,像中世纪礼拜堂里的五彩玻璃窗画,红玻璃上嵌着沉重的铁质沿边。

市面上最普遍的是各叫不名字来的颜,青不青,灰不灰,黄不黄,只能背景的,那都是中立,又叫保护,又叫文明,又叫混合。混合里面也有秘艳可的,照在上像另一个宇宙里的太。但是我总觉得还不够,还不够,像VanGogh画图,画到法国南烈日下的向日葵,总嫌着不够烈,把颜大量地堆上去,凸了起来,油画变了浮雕。

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言语,随带着的一袖珍戏剧。这样地生活在自制的戏剧气氛里,岂不是成了“中人”了么?(契诃夫的“中人”永远穿着雨衣,打着伞,严严地遮住他自己,连他的表也有表袋,什么都有个。)

生活的戏剧化是不健康的。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情小说,后知;我们对于生活的验往往是第二的,借助于人为的戏剧,因此在生活与生活的戏剧化之间很难划界。

有天晚上,有月亮底下,我和一个同学在宿舍的走廊上散步,我十二岁,她比我大几岁,她说:“我是同你很好的,可是不知你怎样。”因为有月亮,因为我生来是一个写小说的人。我郑重地低低说:“我是…除了我的母亲,就只有你了。”她当时很动,连我也被自己动了。

还有一件事也使我不安,那更早了,我五岁,我母亲那时候不在中国。我父亲的姨太太是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女,名唤老八,苍白的瓜脸,垂着长长的前留海,她替我时髦的雪青丝绒的短袄长裙,向我说:“看我待你多好!你母亲给你们衣服,总是拿旧的东拼西改,哪儿舍得用整幅的丝绒?你喜我还是喜你母亲?”我说:“喜你。”因为这次并没有说谎,想起来更觉耿耿于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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