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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4/4)

有那,三三两两,一个站在另一个肩上,都和颜悦着不可解的事。但是那神秘的恐怖只在那本小册的书页里,无论什么大屠杀,到了上海最狠也不过是东西涨价。日本人来不也是一劫?也不过这样。日本败下来怕抢,又怕国飞机轰炸,不过谁舍得炸上海。熬过了日本人这一关,她更有把握了,谁来也不怕,上海总是上海?又不面,不像大房的小丰,真是浑。他大概自以为聪明,只揩油,不官。想必也是因为他老从前已经坏了名声,横竖横了。大爷从前过国民政府的官,在此地的伪政府看来,又是一重资格,正迎重庆的人倒到他们这边。仗着他爸爸跟祖老太爷,给他当上了赵仰仲的帮闲。小丰现在阔了。前是神秘的微笑,现在笑得咧开了嘴。见了面一样闹闹的,不过笑得比较浮。民国以来改朝换代,都是自己人,还客气,现在讲起来是汉,可以枪毙的。真是——跟他们大房爷儿俩比起来,那还是三爷。

三爷不过是没算计,倒不是他这时候死了,又说他好。去年听见他死了,倒真吓了一,也没听见说生病。才五十三岁的人,她自己也有这年纪了,不能不觉得是短寿。当然他是太伤,一年到拘在家里,地气都不沾,两个姨陪着,又还不像玉熹这个老是大肚。他心里想必也不痛快,关在家里老太爷。替他想想,这时候死了也好,总算享了一辈福,两个姨送终。再过几年她们老了,守着两个黄脸婆——一个是老伴,两个可叫人受不了,听说两个姨还住在一起替他守节,想必还是一个养活另一个,倒也难得。

她看着这些人的下场,只有他没叫她快心,但是她到底是个女人,从前和他有过那一场,他要是落得太不堪,她也没面。他那时候临走恐吓她的话,倒也不是白说,害她半辈提心吊胆,也达到了目的。

后来又听见说王三太太去看过他那两个姨一次,两人住着一个亭间,就是一张床,此外什么都没有。她们说:一天到晚还不就是坐坐躺躺。两人背对背坐着。

她听了也骇笑。多大年纪了?不是有一个年纪轻些?其实有人要还不跟了人算了?这年还守些什么,不是我说。"

大家听见刘二爷郎舅俩戒了烟,也一样骇然。都是三十年的老瘾,说戒就戒了,实在不起了。窘到那样,使大家都有窘。每次微笑着轻声传说这新闻之后,总有片刻的寂静。现在不大听到新闻,但是日过得快,反而觉得这些人一个个的报应来得快。时间永远站在她这边,证明她是对的。

越过越快,时间压缩了,那劲更大,在耳边呜呜地过,可以觉得它过去,上陡然一阵寒飕飕的,有害怕,但是那觉并不坏。三爷死了,当然使她想到自己,又多病。但是生病是年纪大些必有的累赘,也惯了。

她抹了万金油在上,喜它冰凉的,像两只拇指捺在她太心上,是外面来的人,手冻得冰冷的,指尖染着薄荷味。稍一动弹,就闻见一层层旧衣服与积年鸦片烟薰的气味,她往里偎了偎,窝藏得更些,更有安全。她从烟盘里拿起一只镊来夹灯,把灯罩摘下来,玻璃呼呼的,不知为什么很到意外,摸着也喜。从夏布帐底下望去,房间更大,屋,关着的玻璃窗远得走不到。也不知外边天黑了没有。小丫在打盹。反正白天晚上睡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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