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得咯吱一笑。上海的大世界已经是给乡下人观光的，杭州的大世界想必更像乡下赛会。他们的京戏班算好的。她唱青衣，说是漂亮得很，嗓也好。粉艳霞的嗓没什么好，唱旦本来用不着，连小翠都是哑嗓。女孩向来声音窄，所以人家说男人唱旦角反而嗓好。等到破了，咙又宽些。"粉艳霞大概有二十多岁了吧？不见得咙还要变？哦，这些女戏家里看得她们多，你不要看她们跟小五这批人混着，那是应酬。

他们把她和别的一个个比着。有的腰比她细，但是她腰灵活。她的脸太圆，看得脸上贴的片一直贴到前面来。

她穿男装漂亮，反串想必。银娣自己觉得有可笑，两人并肩躺着。两张痴痴的脸浴在一个遥远的太的光辉里，恋恋地评品足说个不完，又还老是遗憾的吻。但是试探他是有刺激的，她可以觉得年轻人的望的力。只要她肯跟他讲粉艳霞，她自己就是开天辟地第一个女人，因为只有她是真的，她在这里，她有经验。

其实她对京戏知得不比他多，不过向来留心听人说。她这一代的女人的公敌是长三女，都会唱两句戏。唱戏的这行是越过她们上去，更级的魅艳。她是本地人，京戏的唱词与白本听不大懂，但是刚巧唱旦的那打扮也就是她自己从前穿的袄，上的亮片在额前分披下来作人字式，就像她年轻的时候的面。脸上胭脂通红的，直搽到上，简直就是她自己在梦境中现，看了很多。有些玩笑戏，尤其是讲小家碧玉的，伶牙俐齿，更使她想起自己当初。真要是娶这么一个到家里来，那她从前在黑暗的台上偷听楼下划拳唱戏，那亮晶晶的世界从来不容她足的，现在到底让她去了，即使只能演太后的角。向来老太太们喜漂亮的女孩，是有这传统的。像《红楼梦》里的老太太，跟前只要人侍奉。就连他们自己家的老太太不也是这样？娶媳妇一定要拣漂亮的，后来又只喜儿的姨们，都是被男人搁在一边的女人，组成一个小朝廷，在老太太跟前争。她要是给儿纳妾，那当然又两样，娶个名人来，小两是观音边的金童玉女，三个人之间有一神秘的微笑，因为她知他们关上房门以后的事，是她作成他们，骨之情有了一重新的关系，活跃起来了。但是她知这都是假的，自骗的。有些女人实在年纪大了，可以就中取得满足。我晓得你喜粉艳霞，我没资格，要是真要也有办法。要认识她们还不容易？要找人跟她们老娘讲价钱比较费事。譬如黄三爷喜玩票，有名的戏都认识。差不多的女戏都讲究拜他们师傅，师傅讲句话有份量。九老太爷就是名捧角的，当然我们不犯着找他。

要找人，多的是。有人认识开戏馆的，那都是氓，要不然在租界上也开不了戏园。这些唱戏的人家，不是氓也拿不住他们。"

听她闲闲地说来，轻言慢语的，是，他像孩们听神话似的，相信，而又不甚信，他们家还有多大势力他完全没有数。至于钱，当然他知总比她一向气里要多些。难她瞒着他是因为他还小，现在他大了才告诉他？难她省下钱来都是预备在这一项大冒险上，给他买情与名望，作为一个名伶的护主人？一样小，当然情愿嫁个少爷，年纪轻，又是名门之后，又不像老五他们在外边玩惯了的。如果讲明以后不再有别人…可惜先要娶亲，娶了亲又还要再等一个时期。但是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反正无论什么事都要老等着，没办法，也等惯了。就是这一麻烦：刚红起来，老娘不肯放她们走的，总要等赚足几年再说。好在还年轻。她们这些人嫁人也难，"

她喃喃地娓娓说下去，织着她的鸦片梦。在他的年纪，他需要一个梦想，才能够约束自己。让他以为他要是听话，她真肯拿钱来替他娶粉艳霞。等他吃上了烟，他会踏实些，比较知轻重。

吃烟她倒又不怕冯家听见。怕什么？我们吃得起，

现在年轻人不大有吃烟的，现在是兴玩舞女、闹离婚。他要是吃了烟肯安静蹲在家里，冯家也不会反对。大爷三爷他们吃烟照样去，不过他们的情形不同。第一他们手里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