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柄搔了搔颈项背后。"我拼着老脸不要了，我说老太太，这就看这位姑娘有志气，不怎样了不起的人家，她不肯小。孔夫说的，娶妻娶德，娶妾娶。这不是说人家长得不好，老太太自己的人亲看过的，不用我夸。老太太笑，说孔夫几时说过这话，不过你这话倒也有理。"

她看他们夫妇俩还是笑着不开，她把芭蕉扇向衣领背后一，一伸，凑近些，把声音低了一低："我向来有一句说一句。不怕你们生气的话，老太太说店家开在内地不要，在本地太近，亲戚面上不好意思。我说嘿咦！老太太你不知他们本地人，这些城里老生意人家，差不多的外地人他们还不肯给——是不是？"要是过去大，那是再好也没有，不怪你们不放心，你们是不知，你们去打听打听，他们姚家还怕娶不到姨，还要拿话骗人？本来也是为了老太太有那句话，二房没有人，娶这姨是要当家的，所以又要好，又要会写会算，相貌又要好，所以难了，要不然也不会耽搁这些时，也是你们姑娘福气。你等着看，三茶六礼，红灯轿，少一样你拉着老吴打她嘴。真的运气来了连城墙都挡不住。也不知你们祖上积了什么德，这样的亲事打灯笼都找不到。"

炳发咳嗽了一声打扫咙。"我们当然，还有什么话说。

不过我妹妹要先问她一声，她也有这么大了——"哥哥嫂嫂到底跟父母不同，这是一辈的事，还是问她自己。你问她，你们姑娘又不傻。他们家的两个少，大是中堂家的小，三是吴保的女儿，都是人似的，一个赛一个。所以老太太说这回娶少也要特别漂亮，不能亏待了二爷。他们二爷才比你们姑娘大三岁。他睛不方便，不过人家都说兄弟几个是他最好。学问又好，又和气又斯文，像女孩一样。等你们姑娘过去了，要是我说的有一样不对，是他们北边人说的，叫我站着死我不敢坐着死。"

大家都笑了。她说明天来讨回话。她走了，炳发老婆和他嘁嘁促促商议了一会，独自到隔房里去，银娣背对着门坐着鞋。姑娘，吴家婶婶说的你都听见了。么样？"问了几遍没有动静，胆大起来，把她的针线一把抢了过去。"姑娘，说话呀！"

她低着撕芭蕉扇上的纹。你说。说呀

迸了半天，她猛然一扭，辫甩去老远，背对着她嫂坐着。"讨厌！"好了，姑娘开了金了。恭喜姑娘。

她走了。这房间仿佛变了，灯光红红的。银娣坐着撕扇上的纹。她嫁的人永远不会看见她。她这样想着，已经一个人死了大半个，上僵冷，一张脸塌下去失了形，珠到了黑暗的角落里。她见到的瞎都是算命的。有的睛非常可怕。媒人的话怎么能相信，但是她一方面警诫自己，已经看见了他，像个戏台上的小生，肘弯支在桌上闭着睛睡觉，漂亮的脸搽得红红白白。她以后一生一世都在台上过，脚底下都是电灯，一举一动都有音乐伴奏。又像灯笼上画的人，红袖映着灯光成为淡橙。

她想起小刘。都是他自己不好，早为什么不托人媒？他就是这样。他这样的人不会有多大息的。也甚至于是听见人家说她，也有相信，下不了决心。有这样巧的事，刚赶着今天跟姚家一齐来。也是命中注定的。

邻居婴儿的哭声，咳嗽吐痰声，踏扁了鞋跟当作拖鞋，在地板上来去，掉那痰，这些夜间熟悉的声狼都已经退得很远，听上去已经渺茫了，如同隔世。没有钱的苦她受够了。无论什么小事都使人为难，记恨。自从她母亲死后她就尝到这滋味，父亲死的时候她还小，也还没娶嫂。可惜母亲不在了，没看到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