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不论怎样，他不能和他妈吵嘴呀！这事太叫人尴尬了！他想：怎办呀？给她个歉？可他又没惹她！要不说个“对不起”？正在他退两难时，克南他妈竟然一指指住他，问：“你是哪里来的？拉粪都不瞅个时候，专门在这个时候整造人呢！你过来啥呀？还想吃个人？”

她显然已经记不得他是谁了。是的，他现在穿得破破烂烂，满大粪；脸也再不是学生时期那样白净，变得糙糙的，成了地地的农民。他以前只去过克南家两三次，她怎能把他记住呢？既然是这样，他加林也就不想客气了。但他于对老同学母亲的尊重，还是尽量语气平静地解释说：“您不要生气，我很快就完了。这没有办法。我们在晚上城拉粪，也是考虑到白天机关工作，不卫生；想不到你们晚上在院里乘凉哩…”旁边那几个都说：“算了，算了，赶快装满拉走…”但克南他妈还气冲冲地说：“走远！一的粪！臭烘烘的！”

加林一下恼了。他恶狠狠地对老同学他妈说：“我上是不太净，不过，我闻见你上也有一臭味！”

克南他妈一下气得满脸直颤，就要过来拉扯他了；亏得旁边那几个人把她挡住，然后叫加林不要闹了，去拉他的粪。

加林掉转，过去担起那担茅粪，忍着泪了副公司的大门。他把粪倒车上的粪桶里，尽还得两担才能满，他也不去担了，拉起架车就走。

他拉着架车，转到了通往街的路上，鼻一阵又一阵发酸。城市的炮光已经渐渐地稀疏了，建筑大分都隐匿在黑暗中。只有河对面文站的灯光仍然亮着，在面上投下了长长的桔红的光芒，随着粼粼波光，像是一团一团的火焰在中燃烧。加林的心中也燃烧着火焰。他把粪车拉在路边停下来，里转着泪，望着悄然寂静的城市，心里说：我非要到这里来不可！我有文化，有知识，我比这里生活的年轻人哪一差？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屈辱呢？

这时候，他的目光向文站下面灯火映红的河面上望去，觉得景非常壮观。他浑的血沸腾起来，竟扔下粪车，向那里奔去。快到河边的时候，他穿过一大片菜地。他知这是“先锋”队的。想起刚才车站上的斗殴，他便鼻里气直冒，跑过去报复似的摘了一抱西红柿。

他来到河边的一个被灯光照亮的潭边，先把一抱西红柿抛到里，然后他自己也跟着一纵了下去。

他在里憋着气，尽量使自己往下沉；然后又让慢慢浮上面来。他游了一阵，把西红柿一个个从面上捞起，洗净，又扔到岸上。他自己也拖着淋淋的衣服爬上来，一坐下，抓起一个西红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加林折腾了半夜，才和德顺老汉、巧珍拉着两架车茅粪回到村里。巧珍先回了家。他和德顺老汉把粪倒在村前的粪坑里，拿土盖起来。德顺老汉独个儿去经牲去了。他便怀着一颗怏怏不快的心回到了家里。他父亲在前炕上拉呼噜；他母亲爬起来，问他怎这时候才回来。他没有回答，在箱里寻找衣服。他母亲摸索着，从后炕的针线篮里取一封信递给他，说：“你二爸来的。你先看，我睡呀，明早上再给我们念…”说完就躺下睡了。

加林先没换衣服，赶忙拆开信，凑到煤油灯前看起来——

大哥、嫂嫂：你们好！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事：组织已经同意了我的请求，让我转业到咱们地区工作了。现在听地方上来函说，初步决定安排让我在地区专署当劳动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