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依次从东到西，又从北往南眺望着这座城市。这里那里，到都有他留下的踪迹。

东关大桥，仍然是人群最稠密的地方。他依稀辨认了他当年曾驻足而立，等待包工来买他力气的小土场，以及那个搁过破行李卷的砖墙。他的目光“走”到了北关。那不是沟吗？他的揽工生涯首先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他想起了曹书记一家人。他们的院落被山脉遮挡着，他看不见。但他们的面容依稀可见；想起当初他们对他的好心，至今还难以忘怀。

现在，他把忧伤的目光投向了麻雀山。那是他和她多次漫游过的地方。就是在那里，他心脸，第一次产生了想拥抱她的烈愿望。他想起了他们共同背诵那首吉尔吉斯人的古歌。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黄昏，他仰面躺在一片枯草上，两只手垫在脑后，里涌满了泪，念了这首古歌的第一个段落；而晓霞两只手抱着膝坐在他边，凝望着远方的山峦，接着他念了第二个段落…麻雀山下，就是那座著名的常委小院。他们真正的情是从那里开始的。他们曾在她父亲的那个间窑里，有过多少次好而快活的相会；最后，炽的情才把他们共同牵引到这山背后那棵杜梨树下…少平看了看手表，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他站起来，了凉亭，继续向山上走去。

他在九级古塔下停立了片刻——就在他们当年共同站立的地方。前的黄原城仍然是当年的格局。大街上照旧挤满了繁忙的人群。多少好的东西消失和毁灭了，世界还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是的，生活在继续着。可是，生活中的每一个人却在不断地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生活永远是好的；人的痛苦却时时在发生…他从古塔下面转过，背对着繁华喧嚣的城市向寂静的山林走去。寂静。只有鸟儿在密林鸣啭啁啾。太垂直地悬在当，如同火一般炽烈；雨后的大地上蒸腾起一团团雾。

这是那片杏树林。树上没有朵，也没有果实；只有稠密的绿叶片网成了一个静谧的世界。绿荫，少男少女们依偎在一起；发鸟儿般的喁喁之声。

他开始在路边和荒地里采集野。

他捧着一束朵，穿过了杏树林的小路。

心脏开始狂起来——上了那个小土梁，就能看见那个小山湾了！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痛苦，无比的激动使他浑颤栗不已。他似乎觉得，亲的晓霞正在那地方等着他。是啊！不是尤里·纳吉宾式的结局，而应该是欧·亨利式的结局！

他满大汗，浑大汗，里噙着泪，手里举着那束野，心衰力竭地爬上了那个小土梁。

他在小土梁上呆住了。泪静静地在脸颊上落下来。

小山湾绿草如茵。草丛间缀着碎金似的小黄。雪白的蝴蝶在间草丛安详地翩翩飞舞。那棵杜梨树依然绿荫如伞；没有成熟的青果在树叶间闪着翡翠般的光泽。山后，松涛发一阵阵沉的吼喊…他听见远方海在呼啸。在那大的呼啸声中，他听见了一串银铃似的笑声。笑声在远去，在消失…朦胧的泪中，只有金的光照耀着这个永恒的、静悄悄的小山湾。

他来到杜梨树下，把那束野放在他们当年坐过的地方，此刻，表上的指针正指向两年前的那个时刻：一四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