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少安第一次用平静而清的语调对妻说话。

秀莲望着他笑了。她的笑容看起来是那样令人心酸。丈夫重新振作起神，对她来说，那就是希望。只要亲的人不倒下，再大的苦难都没有什么。

是的，没什么，当年她从山西撵来和他一块生活的时候，不也是困难重重吗？只要人本钢正，即使去讨吃要饭，那又有什么可怕！

秀莲赶火饭。

她给丈夫烙了几张白面葱饼，又打了一碗荷包。丈夫吃饭的时候，她给他收拾那个多时不用的黑人造革包；又把那过去生意穿的“礼服”从箱里翻来。她要把门的丈夫重新打扮得象往常一样。人凭衣衫凭鞍，一好衣服能给人添许多神！

孙少安穿起那礼服，把黑人造革包斜挂在肩（里面装着仅存的几盒“牡丹”牌香烟），在妻满期望的目送下，了家门，顺着公路向南走去。

他先来到石圪节乡政府，找到了他的老同学刘民。他的情况民一清二楚。“…唉，我只能给周县长写封信，你带着去找他，看县上能不能帮助你解决困难。少安，我和你一样急，只是乡上本解决不了你的问题。这里没权给你贷几千块钱呀！”民很诚恳地对他说。

“我又不是不知这些情况！你千万不要为难！你能给周县长写封信，这就满好了。”少安为一次又一次麻烦他的老同学而到十分内疚。

孙少安带着民写给周县长的信，从石圪节搭车当天就去了原西县城。

他碰了个大钉：周县长到省上开会去了，一个星期都回不来。

少安垂丧气走县政府大门，在原西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痴呆呆地立在十字街旁一个角落里，愁得象个傻瓜一般。景生情，往事又一幕幕浮现在前。他想起了当年他和叶在这里的往；想起他和牲畜一起拉着沉重的架车往中学送砖；想起那年“夸富”会上的游行；想起他气势非凡地在这里谈生意，请人家吃山珍海味——现在，他一副破落相，如同鬼魂一般游在这街，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他在恍惚中突然想起一个熟人。

他决定去找找以前在他们公社当过领导的徐治功。听说徐主任已经从电局调到了乡镇企业理局，正是他们这号人的“娘家”何不去他那里碰碰运气吗？

孙少安几乎不抱什么指望。但人到急，往往盲目瞎碰。他知，徐主任在石圪节时，对他的看法很不好。那年为多留了一猪饲料地，他还组织大批判过他。

乎少安预料的是，徐主任——现在应该叫徐局长，很情地接待了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不愉快。少安上觉得，人家徐主任终究是大官，心开阔，不记前嫌，而他却用老百姓肚量估摸人家，实在是…不过，治功情倒很情，但这里不能给他解决任何问题。

“走，我引你到农业银行去！你的情况我知哩！周县长都亲自到你的砖场参加火仪式嘛！”

孙少安很受动地跟着徐治功来到了县农行。在这一刻里，徐治功简直就是一位下凡的天使！

治功在县农行的营业室还没把话说完，负责贷款的营业员就打断了他，说：“这个人的情况我们知。我们不可能再给一个不仅无偿还能力，而且还破了产的人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