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的时候，金家湾那边的二队却兵不动。这当然是有原因的。金家湾这面的人中农以上成份的居多，合作化时他们不积极，许多人因此被收拾得多年抬不起。现在又要把集往开分，他们一时鼓不起这勇气。当年因为对集化不积极而受到的批判，仍然记忆犹新；现在怎么敢贸然把集散伙呢？

不过，说实话，金家湾许多人的心都被田家圪崂分队分了。他们激动地注视着东拉河对岸所发生的一切。他们心里盘算：如果一队的责任组成为事实而存在下去，不久他们也许就能步其后尘了。

接着时令就到了耕翻麦田的时候，金家湾的人看见，田家圪崂那面的人象发了疯似的，起早贪黑，不光把麦田比往年多耕了一遍，还把集多年荒芜了的地畔地楞全拿镢挖过，将土刮在地里。麦田整得像棉包一般松，边畔刮得像狗添得一般净。哈呀，这些家伙是地哩还是绣哩？瞧，所有的秋田不仅锄了三遍草，还又多施了一次化！不得了！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田家圪崂许多人家要发得油呀！金家湾的人发红，手发，心里象钻去了许多虫…

往日吵吵闹闹的田家圪崂，现在一整天鸦雀无声，再也看不见什么闲散人，甚至连女人和娃娃都到地里拼命去了。

可是田福堂却关住门，一整天躺在土炕上不起来。他不时地闻纸烟，闻罢后又咳嗽老半天。他难受，从内心说，他难受的不仅是集被散伙了，而最主要的是，集散伙了，他田福堂怎么办？”

是呀，多少年了，他靠集活得舒心气，家业发达。他能不集吗？没有了集，也就没有了他田福堂的好日；他的命运和集息息相关。如今让他也上山握老镢把吗？他已经多年不摸劳动工；况且这把骨，又有气炎，怎么能一年四季山里土洼里下呢？

在土炕上躺了几天以后，田福堂实在憋闷得不行，就一个人起到石圪节去赶集散心。走到石圪节街上，田福堂看见集市也和往年大不一样了，不知从哪里冒那么多的东西和那么多不三不四的生意人！年轻人穿着喇叭，个把小伙发留得象鬃一般长。年轻女人的发都用“电打”了，卷得象个绵羊尾。瞧，胡得禄和王彩娥开的夫妻理发店“电打”发的妇女排队都排到了半街上…田福堂心事重重地在街上溜达了几圈后，就想到公社去和徐治功拉阵闲话。白明川提到县上后，徐治功就成了石圪节的一把手。

他到公社时，徐主任正和一个蹲在院的凉崖下下象棋。杨虎端个洗脸盆，在灶房门野。不知哪个窑里，传来吼雷一般的鼾声。

公社里从来没有象如今这样消闲啊！

田福堂蹲在徐治功旁边，一边看下棋，一边问治功：“你们怎不下乡搞责任制呢？”徐治功一步将对手“将”死后，引着田福堂一边往办公窑走，一边说：“现在不是要尊重生产队自主权吗？公社还有事可？上面说责任制搞也可以，不搞也可以。那就让农民自己看着去办吧！反正搞好搞坏，和公社球不相…这你比我清楚！这都是你弟弟的政策嘛！”

田福堂一时噎得说不话来了。他在治功的办公窑里支吾着应付了几句，喝了一杯茶，就又告辞来了。

田福堂本来是到石圪节散心的，没想到越散心越烦。治功刚才提起了他弟弟，使他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她现在也调到黄原去工作了。他是半年前才知女儿和女婿的关系糟糕透。老天！为什么家事国事都这么不顺心呢？

赶集回来，吃罢晚饭，田福堂又一个人来到中窑里，仰靠在被垛上闭住休息。胡盘算一天，也够熬人的。正在他闭目养神的时候，生来了。

儿立在脚地上，犹豫了一下，对他说：“爸，我下半年不准备教书了。”

“为什么？”田福堂直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