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当尖锐。在这样的时候，田福堂和金俊山就会表现某亲族观念。而且一般说来，两个人边最亲近的知己，也往往是本族人。当然，金家的许多人成份不好，平时尽量克制，也不过分咋唬。但这族人中，也不乏几条汉，不服气田福堂，常常曲里拐弯地向他挑战。

在许多情况下，金家闹不过田家，因为村中的权力在田福堂手中。田福堂本人的能耐是一回事，他还有个在门外当官的弟弟。村里人一般回避和他正面冲突。但金家许多人对跟田福堂的孙玉亭，却反透了。可是孙玉亭他哥一家人又在金家族里很有些威望。玉厚老两和他们的四个女，和金姓许多人家的大人娃娃，保持着十分错的友好关系。尤其是他们家当着一队队长的孙少安，又是村里少数几个让田福堂疼的人。因此孙玉厚一家人受到许多金姓人家的普遍尊重。由于这个原因，大家对孙玉亭的所作所为一般也就容忍了——他歪好算孙玉厚的弟弟。

至于金俊山，事倒很注意分寸，无论谁，他都不专门寻人家的不是。他觉得自己一大把年纪，何必与人争言斗气；除过实在看不过，对田福堂和孙玉亭的许多过法，也睁一只闭一只。再说，下的世事就兴这过法嘛！他金俊山有能耐和社会的大对抗吗？因此他平时的心大分都持在了家事上。他现在的光景在村里也是比较宽裕的。儿金成中毕业，在村里教小学，家早娶过，已经给他生养下一男一女两个孙。女儿金芳嫁到了米家镇，女婿是个手艺人，光景很殷实。他前两年在旧窑边上又箍起两孔新窑，现在儿住着，一个大院，一线五孔大石窑，一年四季一家人有吃有穿有钱，人活一世，已经够满意了…当孙玉亭了金俊山家的大门时，铁链拴着的那条大黑狗一扑起来，拼命叫了几声。狗一看是个熟人，叫了几下也就不吭声了。

金俊山立刻了中窑。他一看是孙玉亭，上把他请窑里来。俊山的老婆赶给这个大队负责人泡了一缸茶。

玉亭平时饥辘辘，一般不敢在人家那里喝茶；据说茶碱大，喝了饿得更厉害。今天他在民工大灶上吃了一老碗片，倒需要喝些茶帮助消化。

他端起茶缸喝起来，同时扫了一俊山家的窑。他觉到了一富裕和丰足。这时，他内心突然涌起了一丝莫名的惆怅。他想自己跑断闹革命，竟然穷得连一双新鞋都穿不起。当然，这情绪绝对不会动摇他的革命信念，而只能引起他对金俊山的鄙视。哼，什么共产党员！不好好为革命力，只顾发家致富，典型的资本主义小农经济思想！

不过，这金俊山终究上挨了国民党的一颗枪，政治红着哩！再说，他又是副书记，比他的职位，他能把人家怎样？福堂不在，队里有个大事，他还不是得跑来请示他？

这时候，金俊山已经给孙玉亭递上一纸烟，同时问：“玉亭，你来有什么事哩？”

孙玉亭在金俊山的打火机上着烟，接着就把公社徐主任的意思给他说了一遍。然后问：“俊山哥，你看这事怎办？”金俊山有嘲讽地看着孙玉亭，反问：“你看咱村里谁是阶级敌人？”

这倒把孙玉亭给问住了。他本来想叫金俊山说一个人来，想不到这老家伙倒反问起了他。

玉亭想了一下，觉得还应该一他。就说：“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来问问你。福堂哥不在，村里的事就看你拿主意哩！”

金俊山上说：“玉亭，你怎能这样说哩？这不是村里的批判会，这是公社会战指挥的批判会！你是指挥的领导人，这事当然要你拿主意哩！咱们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熟悉？你现在不仅代表咱村，还代表公社哩！公社面搞的事，我金俊山现在也要听你的哩！”

孙玉亭觉得实在没智慧治住这老家伙了，而看批判会的时间又快到了，只好吞吞吐吐说：“…你看田二怎样？”金俊山一下仰起笑了，说：“批判田二的什么哩？那人谁不知是个半脑壳！”

“他不是常说，世事要变了。就批判这句话！”玉亭说。“那话他说了几十年了，完全是神经病憨话，能批个啥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