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枪。临了，总算把它通来了，全上下赤条条的，弹光，举手投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只有副镜，用绳在上，镜片一圈圈的，磨损得像玻璃一样。"

"你编的吧？"我说。

"这都是真事？"女人在里间房里说，也还没睡。"要编也编不过你，你现在是小说家。"

"真正的小说家是他，"我朝里间对他女人说，"他是天生讲故事的好手，当年班上没人能讲过他。只要他一开讲，全都傻听着。可惜，才写了篇小说，没笼就给毙了。"我为他不免有惋惜。

"他也是，只有你来才这样讲，平常连句多话都没有，"他妻在房里说。

"你就听着，"他对他女人说。"说下去！"他真的提起了我的兴致。

他喝酒，重又提起神。

"这几个上去，把他镜除了，用枪撩拨撩拨他，厉声问：你要是人，跑什么？他混哆噱，噢噢叫。有个伙计拿枪了他一下，吓唬他说，你要再装神鬼，就把你毙了！他这才哭声来，说他是从劳改农场逃来的，不敢回去。问他犯什么罪了？他说他是右派分。这伙都说，右派分都哪年的事了？早平反了，你还不回去？他说他家里人不敢收留他，才躲到这大山里来的。问他家在哪里？他说在上海。这伙儿说你家里人都他妈的混，为什么不收留你？他说他们怕受牵连。大家又说，受个鬼的牵连，右派分都补发了一大笔工资，这会人还不得家里有个右派分呢。又说，你是不是有神病吧？他说他没有病，只是度近视。几个伙计都止不往直乐。"

他女人在房里也笑声来。

"你才是个鬼，只有你才讲得这样的故事。"我也止不住笑，好久没这么快活。

"他是五七年打成右派，五八年到青海农场劳改。六0年闹灾荒，没吃的，浮得不行，差死掉，逃回上海，躲在家里养了两个月。家人要他回去，那时候定量的粮人都不够吃，再说，又怎么敢长期把他藏在屋里？他这才辗转跑大山里，已经二十年了。问他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他说一年，山里一人家收留了他，他帮他们打柴，些农活。后来下面的公社里听到了风声，要查他来历，他才又躲这大山里，平时靠那人家暗中给他接济，盒火柴，给油盐。问他怎么打成右派的？他说他在大学里研究甲骨文，当时年轻气盛，开会讨论，对时局发了几句狂言。众人说，跟我们走吧，回去研究你的甲骨文。却是不肯走，说要把这片包谷收了，是他一年的粮，怕走了叫野猪给糟蹋了。众人都起哄说，叫它们拉屎吧！他要去拿他一衣服。问他衣服在哪里？他说在崖下一个山里，天不是太冷的话，平时舍不得穿。有人给他一件上衣，让他扎在腰上，才领着他一起回到营地。

"完了？"

"完了。"他说，"不过，我还想了个另外的结尾，拿不准。

"说说看。"一天之后，他也吃饱了，喝足了，沉沉一觉睡醒过来，突然～个人号陶大哭起来，都不清他又怎么了？只好过去问他。他涕泪俱下，喂噎了半天，才说句：早知世上还有这许多好人，就不至于白白受这许多冤枉罪！我想笑却没笑来。

他镜里闪烁一狡狯的笑容。

"这结尾多余，"我想了想说。

"是我故意加的，"他承认，摘下镜，放到桌上。

我发现他散漫的光与其说是狡狯，倒不如说有凄凉，同他上镜时那总嘻笑憨厚的样判若两人，我以前没见过他这模样。

"你要不要躺一会？"他问。

"不要，横直也睡不着，"我说。

窗外已见晨爆，外面暑退尽，习习凉风。

"躺着一样聊，"他说。

他给我支上个竹凉床，自己拿了个帆布躺椅，把灯灭了，靠在躺椅上。

"你要知，当时运动中审查我，也就这帮抓野人的伙计，差一没把我枪毙掉，弹着飞过，没被他们失手打死，算我命大。事不关己，人人都是好汉。

"这也就是你这野人的故事的妙，听来人人快活，其实人都非常残酷，你也就不必再把它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