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坐住，后来也到农村田接受改造去了。这期间，她便死了，死在一个孤老院里。那大混的年代，不知她死活，我弟弟假冒革命串联的名义，可以不钱白坐火车，专门去找过她一趟。问了好几个养老院，说没有这人。人便倒过来问他：是找敬老院还是孤老院？我兄弟又问：这敬老院和孤老院有什么区别？人说得十分严正：敬老院里都是成分没有问题历史清白的老人，分历史有问题或不清不楚的才到孤老院去。他便给孤老院又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一个更为严厉的声音问：你是她什么人？打听她什么？其时，他从学校里来还没有个领工资吃饭的地方，怕把他的城市也得吊销了，赶把电话扣上，又过了几年，学校里行军训，机关工厂实行军，不安分的人都安分下来了，刚接受过改造从乡下才回城工作的我姑妈，这时来信说，她听说我外婆前两年已经死了。我终于打听到确有这么个孤老院，在城郊十公里的一个叫桃村的地方，冒着当暑日，我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在这么个不见一棵桃树的木材厂的隔，总算找到了挂着个养老院牌的院落。院里有几幢简易的二层楼房，可没见到一个老人。也许是老人更怕，都缩在房里歇凉。我找到一间房门敞开的办公室，一位穿个汗背心的跷到桌上，靠在藤条椅上，正在关心时事。我问这里是不是当年的孤老院？他放下报纸，说：

"又改回来了，现今没有孤老院，全都叫养老院。"

我没有问是不是还有敬老院，只请他查一查有没有这样一位已经去世了的老人。他倒好说话，没问我要证件，从屉里拿个死亡登记簿，逐年翻查，然后在一页上停住，又问了我一遍死者的姓名。

"别女？"他问。

"不错，"我肯定说。

他这才把簿推过来，让我自己辨认。分明是我外婆的姓名，年龄也大致相符。

"已经死了上十年了，"他叹。

"可不是，"我答，又问，"你是不是一直在这里工作？"

他称是。我又问他是否记得死者的模样？

"让我想想看，"他仰枕在椅背上，"是一个矮小瘦的老太婆？"

我也。可我又想起家中的旧照片上是个丰满的老太太。当然也是几十年前照的，在她边的我那时候还在玩陀螺，之后她可能就不曾再照过相。几十年后，人变成什么样都完全可能，恐怕只有骨架不会变。我母亲的个就不，她当然也不了。

"她说话总吵吵？"

像她这年纪的老太婆说起话来不叫嚷的也少，不过关键是姓名没错。

"她有没有说过她有两个外孙？"我问。

"你就是她外孙？"

"是的。

他，说："她好像说过她还有外孙。"

"有没有说过有一天会来接她的？"

"说过，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