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里也有明亮的光芒在闪烁。他如此专注于手上的活路，好像我本不存在一样。我咳了两声，他也没有理会我。这与在泉边上时的情形恰好相反。在那里，这个鬼影似的存在着的人，总是带着一讨好的笑容，打听一山下的事情。

现在，这个人因了这座小木房，因了这副漂亮的，显得真实起来。我又咳了两声。他才停住了手，从上抬起睛。他的睛在问我：漂亮吗？

我轻声说：漂亮。好像要是我说得大声这一，这些漂亮就不存在了。

他拍拍鞍：“是的，漂亮，以前，我跟这个好伙计去过多少地方啊！要是再不走，我，和那些都要老死在这片山谷里了。然后，这副鞍会跟这房一起腐烂。趁我和都还走得动，我真的要走了。”

“你要走？”

他，轻轻地放下鞍，就像一位母亲放下自己熟睡的孩。来到门，和我一起望着远方。

我说：“你想去温泉？”

他说：“你不想，是因为你不知温泉的好。”

“温泉真能治好你的病？”

“病？我去温泉的时候没有病。那时我是一个神神的小伙，天哪，我在那里看见了多少漂亮的女人。那么多漂亮的女人现在草原上，就像温泉四周一夜之间便开满了鲜。当然，我现在是要去治这该死的病。温泉一洗，从里到外，人就净净了。”

走那间属于他的屋，我在心理上就有了一优势，听着他这些梦一样的话，差没有笑声来，据我有限的知识，人的里面是很肮脏的，不是吐来的还是拉来的，都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于是，我便拿这话难他。

他伸手来，想拍拍我的脑袋，大概是我中了某光芒，伸到半途的手，又像被风断的树枝一样掉下去了。他叹了一气：“孩，难你不懂得人有两里边。”

我不懂得两里边是什么意思，但我懂得了他话中的怜惜之意。这语气有让人想一泪的觉。于是，我站起来，把目光投向更远的雪峰。然后，到就近的泉边守候去了。

从另一个帐篷来的贤早已守候在那里了。看见我走近，他脸上了惊骇的表情，并且很捷地一跃便到盐泉的那一边去了。他像工作组长一样叉着腰站在上风，脸上了居临下的表情。他说：“你跟脸住在一起？”

我心里不平，但觉自己已经低他一等。于是，嘴里便什么话也说不来了。

他说：“你表的带又不是第一次叫男人解下来，你还跑去跟脸住在一起。”然后，他的嘴里就像面前不断咕咕地翻涌着气泡的盐泉一样，成串成串地吐了一些平常从大人们中才能吐的肮脏的字。这些话和他突的门牙使我的脑里又响起了昨天晚上那成群虻盘旋的嗡嗡声。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最后的结果是，一块石从我手边飞了去。用工作组演讲的方式说着大串脏话的贤捂着额，像电影里中了弹的军人一样摇晃着，就是不肯倒下，最后，他终于站稳了。血从他捂着额的指中慢慢来。这回，他倒是用正常的声音说话了：“你疯了？”

我说：“你才是疯。”

他叫起来：“笨，快帮我止住血。”这下，我才真正清醒过来。奔到林间一块草地上，采了一叫刀药的止血药，一边跑，一边在里将这药草嚼烂，奔到他边时，他已经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仰面躺在一株大的杉树下了。伤不大，才嚼了两药，就完全盖住了。我撕下一绺腰带，把伤给缠上。腰带本就是浸透了血一样的紫红。这下，他就更像是一个英雄了。他脸上定的笑容：“行啊，你小，跟我来这一手。”这才像是平常我们之间说话的吻。他就像电影里受伤的解放军一样躺在树下，我刚替他包扎好伤，他便翻站起来，用恶毒的光看定了我：“离我远一些，你已经脏了，你跟脸在一起，你再也回不到寨里来了。”

我的嘴因为嚼了药草，麻木得像一块石，什么也说不来了。睁睁地看着他得意洋洋地下山去了。剩下我张大了嘴站在那里，好像是他打伤了我，而不是我打伤了他。贤朝山坡下奔去，我知自己就此失去了一位朋友。我的朋友不多，所以，仅仅失去一位便足以令我愤怒不已。我捡起一块石，狠狠地往山坡下那个飞窜的背影扔去。我的臂力还小，还是借助山的坡度，那石在地上了好几，才弱无力的动了他边。他回过来望了我一，我想，他的脸上一定浮了讥讽的笑容，然后转从容地走下山去。

这是2001年4月13日，一个星期五的早晨，我在东京新大谷酒店的房间里，看着初升的太慢慢镀亮这座异国的城市，看着窗下院里正开向衰败的樱。此时此刻，本该写一些描写异国景与人事的文字，但越是在异国，我越是要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于是，早上六，我便起床打开了电脑。一切就好像是昨天下午刚刚发生一样。山牧场上杜鹃四开放，杜鹃鸟的鸣叫声悠长远。风在草梢上动着，从山脊一气到谷底，波动的绿上一片闪烁的银光，一直到脚前，盐泉里刺激的硫磺味满了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