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你们都用电炉饭了，是吗？对，他说，解放前用柴烧。围观的人群一下哄笑起来。话筒拿开后，他对那姑娘说，电炉一月十几元，我们不起，还是烧柴，姑娘说我们晓得。我们晓得冬天那么冷，枯了电站发不电，城里我们烤火还是烧柴，冬天枯得那么厉害，就是山上没有树的缘故。那是天，新栽下的树绽了绿的新叶。下，这些树叶都填了羊的肚。细细的树已经枯死。他还要栽树。林业局那里，每栽一棵给他五角津贴。

要是树活了一半，还可以拿到更多的一笔。但他不担心他们下来。一都不。他这样想，绝然没有半欺诈哄骗的意思，只是平平淡淡地觉得人生就是如此。那次，他对着话筒说，解放以前才烧山上的树当柴时，产生过这恶作剧的念。但姑娘说的那番话，叫他相信，什么人都欺骗不了，他甚至不能希望，他会不堕一更大的骗局。比如前这些羊是不是真就是羊。风是不是就是风，他父亲传给他的宝贝是不是就是真的宝贝。

那些电视台的人下了山，还频频回，向他招手。起风了，他到自己的心抖动得像风中的树叶一样。他想要是年轻时候，自己会哭起来。

这一切，我都看到了。不时有一束明亮的光芒照脑海，那光芒瞬息即逝，但把一切景象都留在了我底。

而这一切促使我对同车的老保持一漠然的态度。老属于这样一类人。写的东西清清楚楚。一句就是一句。而平时说话却夹枪带，大有意，一句两句就是三句。他的语言滔滔不绝，叫你想到陷阱上疏松的土与翠绿可喜的草。

比如车中，他说：“你说那预我真不懂，我老了，不如你这样的年轻人了。”就必须从相反的方面去理解。往常我会去安他，自我贬低几句，可今天是另一个老引了我。晚上，我对他说：我不回去了。我觉得这次验还不够刻，我要再回去。他立即机警地反问我是不是觉得他是在走看。我说不是，绝对不是。他说他要睡了。我一门他就哼哼一声，哼起一段川戏。

我回到甘村是三天后的中午。

那时我好像是把牧羊人忘记了，风把村清扫得净净。我去寻访老医生。老医生已经死了。我这才到逝去的十二个年，只有村的面貌依旧，只有远山峰依旧是那样的形状，风中的太依然是风中太的颜，我满尘土，背着相机，在村里穿行。狭窄的村由两面房的石墙夹峙。远望十分低矮的石墙在前大森严，小巷邃幽长。纸张，菜叶，麦草在风中卷动，形成一连串小小的漩涡。这些巷使我错了，我也没去敲门打听什么地方可以通到村。我受过伤的脚踝又在隐隐作痛了，我又想起老医生，他那一大把善良天的白长须，他用来使关节复位的白杨树，他白杨树一样糙的手，他上的草药气息。他第一次替我包扎时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说白杨树是很珍贵的东西。他自己从不去剥河边那些艰难生长的白杨树，他自己栽了一片，剥死一棵，他就补栽一棵。林业局的红卫兵说他搞自留山，打折了他的手腕。他又剥了一棵，包扎好手，又补栽了一棵，他见我被他引住了，一用力，叭一声脆响，脱臼的关节复了位。他把一颗光的卵石压在关节上，上面绑上浸的白杨树，白杨树是一整张，刚好绕着脚踝一圈，几个小时之后，树开始燥收缩。就是这原理使关节固定，那医术，一大半依靠的是病人的忍耐力量。

我终于走了村。

一个摘辣椒的女问我找什么。

“你找女人照相吗？”

“前几天，来了一个照相的，要女人脱下衬衣，照到，他说照一张他给十块钱，他背了三架机。”

“我照树。”

“啥树？”

“以前医生栽的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