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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女(4/4)

曹陪我去了苏州河。

他说:“很多书上把张生的宅院写成是泰兴路也就是现在的麦路313号,其实是错的,正确的地址应该是康定东路87号。这是由于近代上海路名一再更改造成的。”

我奇怪:“你又是怎么知的?”

“我查过。”他淡淡地说“向民政局要的资料。”

怎样查?为什么查?他一字未提。而我已震动。

在这个利薰心,什么事都要有目的有结果的今天,有个人肯为你的一句话而尽功课,却完全不指望你回报,那是一怎样的幸福?

我和沈曹并肩慢慢地走着,越接近心中的圣地,越反而有从容的觉,仿佛面对,宁可细细品尝而不愿意一吞下。

他很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手心贴着手心,算不算一心心相印?

当年张府的院,如今已经成了一所医药中专学校的校舍。园和围墙早已拆除,从张玲被囚的屋里望去可以看到的那一排小石菩萨也被敲掉了,然而扶着楼梯的扶手一路“咯吱吱”地走上去,楼梯的每一声却都在告诉我:这里的确是张生的地方。

那雕的楼栏杆是蒙尘的公主,隔着百年沧桑,依然不掩风华,执著地表明它曾经的辉煌。走遍上海,这样苍老而致的楼梯大概也是不多见的。

厅里很暗,沉沉的,有脂粉搁久了的老房特有的暧昧气息。

沉沉的走廊尽,张玲在远远地对我张望,仿佛带路。我甚至可以看得清她脚上底拖鞋缎面上的绣

整座楼,都像是一只放大了的古旧胭脂盒,华丽而忧伤,散发着幽黯的芬芳。

秘密被关在时间的窗里,不许光外。淘气的男孩踢足球打碎了一块玻璃,故事便从那里去了——

关于张玲的传记那么多,我最钟的,惟有张静先生的《我的玲》。毕竟手足情受,滴滴,喁喁来的,都是真情真事,细致微,远不是其他后人的揣想杜撰可以相比。

静先生的回忆中,关于玲和继母撞而被毒打的整个过程,描述得非常清楚:“在这一刹那间,一切都变得非常明晰,下着百叶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饭已经开上桌,没有金鱼的金鱼缸,白瓷缸上细细描橙红的鱼藻。我父亲趿着拖鞋,啪哒啪哒冲下楼来…”

父亲听了继母的挑唆,把玲关在小屋里不许门,也不许探望自己的亲生母亲,足足有大半年时间。玲积郁成疾,得了严重的痢疾,差死掉。后来不知怎的,张父忽然良心发现,亲自带了针剂来到小屋里给玲注,终于救回她一条命…

旧时代的女,即使尊贵清如张玲吧,亦如飘萍,生命中充满了危险与磨折,时时面临断裂的恐惧。谁知生命的下一个路,有些什么样的际遇在等待自己呢?

那一年的冬天,张玲离家走,投奔了姑姑和母亲。从苏州河往静安寺,是逃生天;然而从静安寺往丽园,却是一条死巷。

胡兰成,一个情的狼,一个政治的掮客,一个天才的学者,字好,画好,诗好,才便给,脑清醒,几乎除了人品无一不好。最难得的,还是他善解人意,尤其是张玲的意,他对玲文字的激赏与解说是独一格的——那样的男,是那样的女的毒药,无论他的人品有多么不堪,她也是看不见的。

不是不知他劣迹斑斑,然而女人总是以为坏男人会因她而改变。越是在别的方面上聪明的女于此越痴。

记得见过一篇胡氏的随笔,写的是《桃》,开篇第一句便是:“桃难画,因要画得它静。”即使带着那样的成见,我也不能不为他赞叹。胡某是懂画的人,却不是惜的人,于是,他一生桃,难描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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