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生姓甚名谁，但是玉兰的香气却记忆犹新。

从没有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因为如果同他继续往下去，只怕连香的记忆也一同抹煞。

暑假一天天近了，为了去香港的事，黛儿几乎同我翻脸：“你到底肯不肯陪我？”

不等我否决，已换了笑脸走过来，双臂如蛇，缠住我的脖，兼失“好艳儿，大千世界，就你一个净人儿，好歹可怜我孤魂儿野鬼吧，你要再不陪我，真就没人理我了。”

亏了黛儿，天天这么着三不着两的，居然也将《红楼梦》看了个熟透翻烂，隔三差五用些半文半白的红楼式对话降服于我，百试不。

我想了一夜，终于想一个让自己心里比较好过的办法。

回西安办手续时，便同养母商量，想拿一只镯来送人。

周女士的脸上忽然现一丝忸怩，闷了会儿才说：“你的东西，自然你想怎么着便怎么着。只是，这几年你哥哥生意不景气，把你的镯拿去押了款，还没来得及赎回来。只怕现在剩得不多，禁不起再送人了。”

说着开了箱，一层层取大红绣氅，真丝棉袄，小红鞋儿，最后才是三只黄灿灿缠金镯。

我不由得一愣：“怎么只有三只了？”但立刻改笑“真巧，还是妈知我心意，这三只是我最喜的了。”一抬看到妈的脸“噌”地红了，才觉自己越描越黑，倒像有意讽刺，索清心直说“妈，这些镯是你们捡的，本来就是你的，留下三只给我纪念已经很好了。其实哥哥真要急用，这三只拿去也，也…”

“也”了两句，到底舍不得，只好把下半截话吞了回去。

母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说：“艳儿，话不是这么说，这些东西是你亲生父母给你留下的，原该是你的，怎么用，都得由你自己主。就是你哥哥拿了，也是你自己同意的，并不是我们给他的。再说，他也不是拿去不还，是暂时借来押现金周转，将来是要还你的。不过，生意的事谁也说不得准，我也怕有个闪失，所以虽然你哥哥说你已经答应把金借给他了，我还是持留下这三只你小时候最拿着玩儿的，一旦有个什么事，这些也好给你留个纪念，说不定，将来你还要指望它认回你亲生…”

我知妈已经多了心，不等她把话说完，赶截了回去：“妈，你就是我妈，我还认谁去？你都把我养了这么大了，我还再找个妈去不成？就算这些东西是我亲生的妈留下的，也是留给那捡我的人养我用的，哥哥别说是借，就是拿去打漂玩儿了，我也不会有一个字不愿意的。我把哥哥当亲哥哥，妈妈倒要把我们生分了吗？”

妈妈听我说得恳切，这才面稍霁，苦苦一笑，说：“艳儿，你真是懂事，总算妈没有白养你一场。”

换言之，如果我不是明大义慷慨割，她就是白养了我了。

我笑一笑，低下，心里一阵阵地疼。世上没有免费午餐，更没有一恩惠是完全无条件、不要回报的。而我对父母的回报还远远不够。在报恩的路上，我甚至还不曾起步，也许，到死我也还不清那笔债。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为了讨债，有足够的资本挥霍享受，像黛儿；而有的人却注定一世便要负债累累，偿还不清，像我。

城墙上，我问秦钺：“我们之间，是否也有一笔债？”

城墙不语，只有城的旗在风中讪讪地笑。是笑我的可怜亦或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