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建议还是我给你的呢。当时我帮市政府一本关于大连形象宣传的画册，我拍的片，你替我的设计，连文字都是你写的。琛儿找人借的扫描仪、电脑、彩机，完彩样给市领导签字，就这么搭通了天地线。后来一想，既然咱们这么好的技术，何必替人打工，不如自己算了。这么着，才想起要开‘雪霓虹’，转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天池闭上睛，脑海中叠映着许多片段和定格。白手创业？还真是有一印象。那时候她单枪匹地来组建公司，联系客、接订单、设计制作、找印厂片，统统一脚踢，临了赚那么三文五文，客签字时还总是摆一副恩赐的嘴脸，话里话外，“你看我有多照顾你，放着那么多大公司不去，光顾你这个”的意思，迫得她满称谢，满额滴汗，那几分辛苦钱赚来是比小保姆桃更不易的。

然而卢越？怎么单单不记得这里面有卢越什么事？依稀记得，他好像是个颇有名气的摄影师，拍过许多优秀的作品，还过两本摄影册，她甚至可以看见他半跪在海滩上拍照的形象——但仅止于这些，记忆的图像里再没有其他，没有他和她在一起的情形。

“你一定很会游泳。”天池忽然这样说。

卢越立刻张起来：“啊？”

“我记得的，都是你在海里的样，再往里想就觉得了。”

卢越整张脸胀红起来，关于大海，他有太多的快乐与痛苦。多少个清晓黄昏，他伴她在海滩走过，看狼奔狼，听海鸥唱。然而后来，他们开始争吵，有一次，在海边走着走着吵起来，他把她独自丢在沙滩上，不顾而去。晚上回到家看不见她，急起来，到沙滩上找，她居然还在那里，维持着原封不动的姿态，仿佛迷了路的小女孩找不到家，抱着膝默默垂泪。

不，他并不希望天池想起以前，想起那些背叛与辜负。他宁可珍惜下的片刻温柔。至少，现在他们在一起。

“想不起来的事，就不要再想，只当我们刚刚认识。”他说“再过几天，就又可以去游泳了。”

“他们说我是在游泳的时候淹了才变成这样的，只怕不会让我去。”

“他们”是谁？琛儿？许峰？程之方？卢越心中微微泛酸，只怕程之方占的比重更大吧？这个脚的心理医生，恨不得签一份二十一条让天池就范。然而他偏偏没有资格咒骂程之方，不怎么说，是他卢越害了天池，而程之方救了天池。

星期天一早，程之方来接天池去划船，说是新鲜空气对恢复记忆有帮助。天池颇有些厌倦程之方的自说自话，他一厢情愿地替她安排日程，从不预约，好像她天生是呆在那里等着他来随传随到似的。然而她仍然温顺地换了衣裳随他来，走到门外方说：“我今天已经约了人。十钟，在无忧见面。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恐怕不够划船吧？”

“约了谁？”程之方问，话，自己也觉过分，放缓语气说“我方不方便陪你一起去？”

天池想一想，勉：“也好。”

“无忧”旧地重游，天池的心里又有了那忽明忽暗的恍惚，这里，曾经印下她无数影像，记录着她的情与伤痛。如今那些记忆犹如雨后笋般从思想冒来，参差而脆弱。她看着四依稀记得的装修，看着柜台后似曾相识的茶馆主人，那个叫无忧的清丽女，那女的脸上，分明地写着死亡与伤痛。

天池轻轻告诉老程：“她以前是个报社记者，曾经有过一个暗恋着她的便衣警察为她而死，从那以后，她便对自己封闭了心扉，辞去记者的工作，开了这家茶馆。就因为那个警察在死后留下一本日记，里面说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等到他经手的案落石后，可以不再过担惊受怕的日，而要与她相守，开一间茶馆，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所以，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无忧’，而把这家茶馆叫‘无忧’，就是为了完成那个警察的心愿。”

“你是怎么知这些的？”程之方惊讶地问，但立刻就想明白“是那些记忆？你又想起了不属于你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