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也都起哄地鼓掌，撮着要程之方舞，程之方站起来，木一样戳在地中央，还不等呢，众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都睁睁看着他，死活无法想象素来沉稳庄重的老程艳舞是一副什么怪样。

桃也笑着，可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她的心飞去，张开来，开成了一朵莲。她笑着，笑得比谁都响亮，笑容比谁都鲜活，神却渐渐朦胧。

多年之后，桃再想起这一天的时候，仍然清楚地记得每一句对白每一个细节。她记得那天是个好天气，很好的太，很的风，她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发现天池不见了。后来才知，她是去附近咖啡馆坐了一坐。这叫桃觉得慨，纪天池睡了整整两年，两年没有和外面的世界接，但是一旦独自走去，第一件事却是去咖啡馆，这就是城市人了。

城市人和农村人的差别实在太大，又其实很小，往往现在这些个细节上。桃不是个没有见识的乡下人，她已经来大连两年了——在天池沉睡的这两年间，她可是日以继夜地呼着城市的空气，努力地向前走，走城市的人群里去，可是迄今为止，她仍然没有喝过一杯咖啡，也没有要喝咖啡的念，更没想过把杀人当游戏。

是的，杀人的游戏。天池回来了，大家一起游戏，杀人，艳舞，最终发展成集的群舞。这也是城里人和乡下人的不同，乡下人也游戏，也逗乐儿，但是绝对想不这样的玩法来，也不会有这样的促狭。城里人最大的不同，是他们可以把很俗的游戏玩得很雅，而在雅中又见俗来，俗得有趣。

来到纪家之前，桃见过的都是些苦着脸的小人，这并不是说天池琛儿或者许峰程之方是什么大人，他们也有很多苦恼，但是他们会苦中作乐，且乐得很雅，他们和桃不一样，他们是桃真正敬重的那人；而她以前服侍的那些人家，那些让她帮忙带孩或者照顾老人的双职工，或者饭店的小老板，他们只是比她先到了这城市一步，骨里和她没什么不同，他们着的是一样的血，他们不喝咖啡，只喝茶，而且是那很便宜的茉莉茶，用大杯泡在里，可以反复地喝很多次，喝得没味了也不舍得倒掉，要把茶叶留着晾了蓄枕。

琛儿是不同的，琛儿喝咖啡，用手磨咖啡机把豆磨成面，用玻璃壶煮开，用骨瓷的杯碟盛着，用银匙搅拌，用糖包和粒伴饮——每个步骤都那么讲究，每样事都那么致；琛儿长得也很致，那眉鼻，腰肢手脚，都细巧完得不像个真人；而且她能，一个年纪轻轻的女，比自己也大不了十岁，可是像男人一样地开着公司，赚大把的钱回来；最重要的，是她仁义，她待天池的一番古是只有戏文里才有的情义——琛儿因此成为桃的偶像，那只可仰望不可企及的神。

但是从琛儿的这一次发脾气起，桃便不再这样想了，她发现琛儿一样会冤枉人，会用很过分的话来骂人，会不讲理。这是琛儿第一次向桃炫耀为主人的权威，却让桃从此颠覆了对她的崇敬，而在心底里把她看轻了。

在看轻琛儿的同时，桃对许峰却看得更重了。许峰是桃给自己竖立的第二个人生偶像。桃这样的女孩，是需要一个神偶像来崇拜着，向往着的，只有这样才会使她觉得安全，有盼，有信仰。许峰是这样的有同情心，这样公正，这样温和，她在桃最痛苦的时候站在她这边，替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