琛儿心，哪个用你接风？却又不得不忍着气说：“他这次回来，当然还是为了纪…”

程之方不等她说完，早已打断：“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你劝他千万忍耐一时，为了天池，还是不要刺激她的好。”

琛儿几乎又要发作，转念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住了。是她自己沉不住气把这个消息告诉程之方的，其实在此之前，她早就想过程之方不会答应天池见吴舟，也曾想过脆瞒着他，自己安排天池与吴舟见面。可是事到临，她还是告诉了他。毕竟程之方是专业人士吧？

或者，她自己也不愿意天池见到吴舟？

天池在对着镜练习化妆。

手仍然有些抖，握不稳眉笔，涂不匀膏。但是，急什么呢？她有的是时间。她已经睡了两年，不在乎用两个小时画一条眉。当年上海名伶阮玲玉那么忙，画一条眉还用四个钟呢。

天池发现自己对这些琐碎离题的小事倒都还有记忆，就好像对面电视里放着的故事，虽然从半截看起，但是天池只听到两个熟悉的名字已经知了，这是据张玲的小说《半生缘》改编的。她甚至认得片中两个女主角的扮演者，梅艳芳和吴倩莲。医生说自己患了失忆症，可是自己却记得起看过的每一本书每一电影。忘记的，偏偏是些真正切肤相关的人和事。

天池苦笑，继续对着镜描了又了又描，她这样饶有兴趣地不厌其烦地毅力卓绝地着这样一件小事，视它为自己新生的开始。

膏是亮紫，涂上去有异样的魅光。紫？天池又有些神，仿佛想起什么。

紫，在她睡着以前的那些日，她一直是涂着紫膏的是吗？打开化妆盒，里面十几红，居然都是一个牌，一颜——雅诗兰黛的紫膏。曾经的她，如此执著于紫，为什么？

桃站在后赞不绝，她自天池醒来后，一日比一日变得多话，饶：“纪小打扮起来，真是一个女呢，又贵又大方。卢小说，以前您是一长发，因为生病给剪了，怪可惜的，现在好了，您醒了，发也可以重新留起来了。”

是吗？自己以前曾经有一很好的长发？天池抚摸自己的发梢，脑里有一印象，好像是这样的，从小到大，自己一直是长发，长可及腰，从中间分开，直直的，又黑又。这是因为，有一个人，喜女孩留长发。那个人，那个人是谁？依稀记得自己后来又剪了短发，为什么？

发剪下来，妖娆地，依恋地，不等落地已经死了。万缕青丝如情思，女人剪发，是万念俱灰的一象征吧？但有时，也用来表示从开始。自己的发呢？为了谁留？又为了谁剪？

梳妆盒里累累层层，都是饰发的事：珐琅扣针、梳、蝴蝶发夹、蓝丝带、钗…这时代，还有什么人会用钗？

可以想见自己从前有怎样丰厚的一长发。如丝如瀑，挽起时，可以坠一枝最古老的凤金步摇，步态娉婷，回首时，绿鬓如云，媚如丝。

天池愣愣地想着，有一个名字在嘴边，呼之，却犹抱琵琶半遮面。随着一天天好转，她的脑里渐渐充满许许多多无无绪的印象，然而，她分不清那些影像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梦境的回顾，还有哪些，是她的臆想。说不定，那些飘渺的影，本就不是她的思想，而是来自她梦中那些鬼魂的断章。

她想起那些梦中的鬼魂。她们是否也都是在沉睡中迷了路，找不回自己的躯壳？

那些鬼魂，是她幽冥世界里的好友，她们现在她的梦里，正好像她现在她们的梦里一样。不肯断的魂，又找不到回家的路，离开了自己的，只好在天地间四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