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句”

瑞秋打小儿耳濡目染惯了的，知在三四十年代的旧上海，时髦青年都喜在讲闲话时夹上一两句切，就像今天的年轻人喜在中文里夹英文单词一样，是一份的象征。她很喜听钟爷爷说切，觉得那里面有一简洁利的味。她还很喜听钟爷爷讲那些旧上海的风情和典故，像“小霸王庄”的来历和“吃讲茶”的习俗啦，老当铺老钱庄老裁的笑话啦，甚至舞场里的“火山”轶事。

怀旧风刮起来的时候，她地意识到，与上海的风雪月同时行的，还不仅仅是“红房西餐厅”、“双妹唛香烟”这些个简单标签，还应该会有些更神层面的东西，比如“角落山姆”、“邱路角”、“一只袜”这些个有趣又有鲜明时代背景特的词语。

钟家园于她来说就好像是神家园一样，有宗教的味，是她的底气、她的信仰，以及她信仰的支撑。同时，还是她悲伤时的避风港、弱时的加油站。

她避开令正，托言是回娘家看看，其实是去了钟家园。

十几年过去，钟家园好像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的样，说是园，可是不见一朵，全是草和树，郁郁葱葱，因为要方便无颜散步。都是从外面买了来栽在盆里、在瓶里，甚至吊在半空的，满室生香。园里有池也有泉，最醒目的是泉中央的塑像，据说那是照着无颜外婆的样塑的，是钟爷爷的亲手杰作。

无颜的外婆因此在瑞秋心中留下一个冷人的概念，石膏般完而神秘，小时候她每次经过那池，都想拿把锤将它砸碎，看看石膏中心是什么。

客厅后面是下人的房间，楼上则住着钟爷爷和无颜，还有客房——自己在那里度过了整个少女时代，几乎成为钟家的一分。

许是为着无颜的睛，小楼里的布置很少改变，每件东西都各有其位，就班，但也许是因为钟爷爷本严谨，因为这里就连时间也停滞了——即使是为着无颜，也犯不着让它一年四季不改装扮吧？

钟自明本是讨厌生活中的一切改变，他习惯了秩序，习惯了规律，人事都一丝不苟，有条不紊——他是如何来面对无颜撞车这一意外的呢？

在他的脸上看不到太多的悲伤，因为他的表情也是难得改变的，永远是那么慈，那么威严，那么彬彬有礼——可以将这样三情绪同时表现在态度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钟自明一直控制得很好。就好比现在，他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瑞秋，一如十年前看着孙女的小伙伴、那个扎小辫的黄丫，温和地问她：“是小瑞秋啊，你好久不来了，过得好吗？”

他是一个这样可敬可信的长者，瑞秋中立刻下泪来，叫一声“钟爷爷”哽咽难言。她是在父母面前也难得哭泣的，最近因为跟令正斗心机更是不肯在他面前哭，现在却忽然弱下来，泪涟涟地挂了一面。

钟家已经换了一位年轻的保姆，姓陈，并不认得瑞秋，但是见状也猜到这位瑞秋小份特殊了，殷勤地绞了巾来给她脸，又倒一杯茶放在手边案上，便静悄悄退了下去。这一和以前那位吴不同，那一位最是多话，总是把自己看成钟家的半个主，把无颜看成外孙女儿，而瑞秋则是要占自家孙女便宜的小赤佬。吴看瑞秋的神如若防贼，虽然奉东家的命也小心服侍着，可是动作永远慢半拍，沏的茶也总是半温不凉、漂着茶叶末的。

因为这样一想，思路被岔开去，瑞秋便忘了哭，反问一句不相的话来：“以前那位吴哪里去了？”

“无颜的事叫她很伤心，病了，我便给她一笔钱，打发她告老还乡去了。”钟爷爷很温和地说“其实吴这么老了，早就服侍不动了，可是她看着钟家两辈人长大，很有情。尤其颜儿又是那么个情形，她老是不放心把无颜给别人，说什么都要到颜儿嫁人，原先还老是说笑要跟着颜儿陪嫁老妈呢，没想到了这样的事…”

“钟爷爷，无颜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