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跷从站在平地上到站在板登上再到摞起的方砖上，一站就是一炷香，拿大可以拿半个上午，昏过去用鞭醒了再接着立，挨打的次数记也记不清，终于了科，登了台，倒是颇有观众缘。

“碰好”、“挑帘红”在《狮楼》里扮武松，在《八大锤》里扮岳云，在《长坂坡》里扮赵龙，在《打瓜园》里扮郑明，在《挑车》里扮，在《闹天》里扮孙悟空，戏是下九，是瓦舍勾栏之徒；然而到了台上，他们就成了英雄，成了人中龙凤。

二郎很喜唱戏。无论是长靠、短打、箭衣，是勾脸的还是扮俊的，是猴脸的大圣还是红脸的关公，他样样都拿得起、打得俊。他最喜的角是武松，并且认定自己这二郎就是武二郎，他演武松是命中注定。《武松打店》、《狮楼》、《快活林》…一一的武松戏，为他赢得了一个号“活武松”他听了，越发认为自己是武松转世。

既然成了角儿，有了名声，自然就有很多戏迷、很多堂会、很多红包。

二郎来了上海，认识了韩翠羽。

在豫园搭唱台，不大的建筑，但是小巧别致，台到大厅廊宇仅三四米距离，方便观戏。戏台为歇山，八角飞檐，台基半临池，两侧有副台，台上设屏风间隔前后台，额枋雕戏文图三幅，四面雕狮舞绣球十六尊，岗岩石十二，刻着四幅对联，他只记得北面那幅，那是小翠后来念给他听的：

遥望楼台斜倚夕添暮景，闻鼓风月同浮大白趁良辰。

那时候追捧他的女戏迷很多。每次他上台，都有女戏迷往台上掷糖果、裹着银元洒了香的手帕，甚至金戒指。他喜她们，喜她们对他的迷恋，可是不她们。

他谁也不。刻苦的童年和刚的功夫使他不大懂得柔情，无论是武二郎还是孙悟空都是无情的英雄，二郎不大分得清角与人，渐渐相信自己也只要义气不要情。

然而，在众多脂香粉艳的女戏迷中，韩翠羽是与众不同的。

她最初并非诚心要捧他，而只是打发时间。可是当她喝得半醺时，看着戏台上的武二郎在三碗不过岗的景岗酒馆里鲸吞饮，就忍不住要对着他举起杯。二郎在台上喝，她便在台下喝，二郎在台上只是样，她在台下却是真刀真枪——她当然是醉了。

二郎早已注意到这妖艳任的钟家少，在他心目中，她是下嫁了武大郎的潘金莲，再可，也是嫂嫂，看得动不得。不过毕竟是自己人，总不能看着她相好了西门庆。

他对她是有格外一份关注的。看到她醉，便想着一定要送她回家，不可让轻薄之徒趁虚而。

二郎就这么着见识了钟家大少爷，哦，相比之下自己真是相形见绌——这本不是猥琐无能的武大郎，也不是奢无度的西门庆，这本就是城府沉心思缜密在梁山上坐第一把椅的宋江。

嫂嫂忽然就成了不相的人家人，原来小翠不是潘金莲，而是阎婆惜。二郎不知自己是失落还是释然，但当他在戏台上再看见小翠时，仍然觉得亲，不过那亲已经变了味，不是亲切，而是亲昵。

从此他心里便有了她。他们在台上台下眉来去，在急繁弦、唱念打中传情达意。他每一个手势都是为她，她每一个神也是为他，她是他的女主角，他是她的意中人。

他终于跌了她的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