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还有空闲抱怨？

她决定原恕他。一切都原恕。

只要她还他。而他，曾经过她。

她低下，将手他的发，泪滴落在他脖颈。

卓文也醒了，首先抢中的，是黄裳泪的脸。他的心忽然就弱了下来。清晨时分，正是一个人内心最真实最虚弱的时候，完全未经掩饰，这一刻，他想不到时局动，前途渺茫，也想不到重情薄义，明哲保，只想生生世世和她在一起，永不分离。

一时间，他真情，上前抱住黄裳，弱地叫：“阿裳。”

黄裳哭着，环抱他的脖颈，艰难地说：“我知你想我走，但是我想好好看看你，我再呆几天就走，一定走。”

卓文愣了一愣，完全清醒过来，她终于答应走了，答应分手了。几天来，他最烦恼的就是怎样才可以劝得她放手。没想到，她终于不等他开，便主动应承了。他只觉如释重负，然而与此同时，他下泪来：“要走，也得等病好了再走，好叫我放心。等你病好了，我好好地陪你在鬼城里玩一天。”

是个鬼城，他们两个走在路上，他们也就成了两只鬼——如果真是鬼也就好了，可是他们还要回到那人世去。而人世间，是有着比鬼域更多的烦恼和苦闷在等着他们的，其阻碍，比人鬼殊途更加绝决。

一路上，卓文不停地讲些有关鬼国酆都的传说。其实那些黄裳在《西游记》、《封神演义》，还有《聊斋》上都曾看到过的，可是仍然愿意听他说。走在路上重复那些传说时，有一森的亲切，仿佛死了的人向活着的人叙说前生的事。

“相传汉代时候有两个人，叫长生和王方平的，在这平都山上得成仙，白日飞升。后人把他两人名字连读，就叫‘王’，而这个都城，便成了‘曹地府’、‘鬼国幽都’。城里有奈何桥、玉皇殿、鬼门关、黄泉路、孟婆楼…”

“孟婆楼还有得孟婆汤卖没有？”她问“小时候，听老辈人讲得最多的就是这个。”

“讲什么？说喝了孟婆汤就浑忘前生、往事不记是不是？我以为这倒是一件善事，人生在世，那么多苦楚艰辛，这辈已经难堪其苦，还要记到下辈去，岂不更加辛苦？”

她看他一，沉不答。

已经是天了，可是凉意还，去冬的树叶落了下来，随风凄凉地舞着，看在中，反有萧瑟的秋意。两人一路走过奈何桥，经过鬼门关，踏过黄泉路，终于来在孟婆楼前——楼前果然有个婆在卖茶，只不知是不是姓孟。

卓文端起尝了一，笑：“原来这孟婆是北京人，卖的是大碗茶。”

他开玩笑，原是希望缓解一下离别的抑郁气氛，无奈黄裳并不领情，却端起一碗茶来就地泼尽，：“我不要喝这孟婆汤，也不要忘今世今生。果然有回，我必然再记得你，仍然要找到你，重续今生缘。”

茶蛇状蜿蜒地爬着，很快便钻地下去，钻黄泉里，永世不得超生。

其实喝不喝有什么分别呢？没喝之前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忘了。决定忘，便没有忘不了的事。而不愿意忘，就是喝尽了天下所有的孟婆汤，也还是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