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你也真是的，黄姑娘远来是客，你不说好好接着，还气着她。黄姑娘不喜喝，你就不要她喝嘛，人家都说‘不喝’，说的可不就是你吗？”

卓文看着秀，又好气又好笑，又怜惜她的无知，又恼她丢自己的脸，冷声喝：“你不懂就不要胡说，饭去吧。”转念却又阻止了，向黄裳：“算了，了饭你也是不吃的，还是我带你去县城吃吧。”

这是酆都县城惟一的一家客栈，建在一个坡上，也吃，也住，但吃也只有那几样小菜，住也只有那几间客房，钱多钱少都是这些，一个完全消灭了阶级的地方。

但是县上的人毕竟已经比村民文明了许多，不会那么直眉瞪地看人，穿着也相对整齐，至少都穿上鞋了。小二前挂着棉布兜，曾经也许是白的，但如今却不大容易确定，因为或许是蓝布褪白了也说不定。那乌亮的油该是今天才溅上的，还有明显的油，辣椒的艳红也还新鲜，但是那一大坨黑还有那块紫就不知是什么缘故，或者是虾酱么？但并没听说本地盛产虾酱。不过或者是去年的椒的沉淀吧？

店门伸个竹竿挑着幌，照例写着“李白遗风”四个字，倒有几分“杏帘在望”的古意，然而也是脏兮兮的辨不清颜。至于“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更是无从论起。

搁在过去，这小店的肮脏是黄裳无法忍受的。但是经历了刚才蔡家村那一役，酆都客栈已经是天堂了。

到了这稍微文明的地方，蔡卓文便也比在村里时和悦许多，贴地问黄裳要吃什么，辣放多些还是少些，然而其实不都是一样，不论你说什么，店伙总之是照样地端那几盘菜两碗面来。

黄裳无心吃饭，盯住了卓文问：“你如今打算怎样安置我？”

卓文叹一长气，明白地说：“我还能有什么打算？你也看到了，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我们还是分手吧。”

“分手？”黄裳一惊，连碗里的面汤也泼洒来“你，你不要我了？”

“不是我不要你，是我要不起你。”

黄裳惨笑：“那你也照样地给我写一纸休书吧，反正这于你也是写惯了的。”

卓文却不再说话，只是低吃面。

黄裳看着他，只觉得不认识，忍不住再一次怀疑，这个一门心思低吃面仿佛永远也吃不饱的汉，果真是上海餐馆里同她一起品尝新磨西咖啡的卓文么？是那个给她送写卡片，说“我只想一阵风，动那风铃，拂那雪，皱那海狼”的蔡卓文么？他说过：“也许只是一回眸，也许可共一盏茶，但是够了。我只希望这个。”如果真是那样，未尝不是一，一情趣。可是她却给予得太多，不仅仅是一回眸，更不只是一杯茶，而是给予了自己全的情，倾心的。于是他无法承受了，他怕了，拒绝了，逃掉了，逃回到这贫苦的山村里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故心人易变。”

不过是天，她却已经了人家的秋扇。他不要她了。他竟不再要她，躲回这荒蛮之地，愿一世不与她相见。

然而越是看见那样的荒凉贫苦，她就越发觉得，蔡卓文实在是一个异数。能从这样的境地里挣扎，是几辈积德才可以赚来的殊荣吧？可是如今为着她，他却又不得不回来了，回到这荒凉贫苦之中。

现在她知他到底都为她过些什么了。都是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