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读书人。难得寡妇蔡婆婆的儿蔡镯了筹上了大学，成了村里天惊地动的第一件大事，可以写村史里的——如果这村有人会得写村史的话。

可是这儿自后，似乎也没过什么好事，既没有像大家期望的那样捐钱来修桥铺路，也没有带领一村老小犬升天，甚至不曾给他老母妻荣华富贵——相反地，他提休妻。他的妻秀有什么不好？文能理家教，武能撑船地，情温柔，模样俊俏，除了不识字，简直就是刀尺斧量着凿来的一个完人儿。这些个年来，她替他生儿育女，侍奉老母，一不曾偷情养汉羞辱门楣，二不曾摔盆砸碗败坏家风，她有什么错，犯了七哪一，竟然要被他休掉？天也不容！

因此全村上下义愤填膺的，都要拿这蔡镯——以后改了名叫蔡卓文——来公审。还是他发妻秀替他求情，说叔伯大爷们，丈夫既了，如今已是千金贵，经不住大呼小叫的，千万不要吓坏了他，他要休我，原是我不好，不懂得恤他的心意。如今必是他在外面遇到了比我更好的。想那上海的小又会读又会写，又时髦又贵，自然比我好上十倍的，倒也不怨得他变心。只是我侍奉婆婆这么些年，婆婆比娘还亲，我还养了这两个孩，孩是姓蔡的，可也是我亲生亲养，这些个骨亲人，都是我放不下的。求各位叔伯大爷们主，他要休我，只叫他休，只是要我离了蔡家的门，除非等婆婆过了百年，两个孩都长大成人，不然我是无论如何舍不得丢下他们的。

村里人大为动，至于哭了，更加赞这秀贤德而卓文无良。

蔡婆婆在儿长久远行时同媳妇两个住着，免不得碟碰碗，也未必没有一心病，但如今儿要拆散这个家，她却是立场鲜明地站在媳妇这一边，念起她的好来，因此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儿啊，你就是不念你们一日夫妻百日恩，也须念我生你养你一片心。你爹死得早，我只差带着你去要饭，是亲家母一只金镯典卖了，才帮得我母两个过难关。所以我们两家便结了亲，为教你记住这份恩，把你的名字改了蔡镯。没想到你城不上两年，改了名字，就把恩也忘了，现在回来说要休妻。这妻也是随便休得的？你不要媳妇，是不是连我这老娘也不要了？你要休，你自己去休，我却是不认的。她叫了我一声婆婆，她便是我一世的媳妇。你不要她，我索认她闺女，以后我同你的两个娃儿都不同你相，我们娘儿四三代人自己过日，生死都不要你过问。”

蔡卓文被得无法，只得将这事暂且放下，再不提“离婚”二字，但也绝不肯与秀同房，宁肯独自搬到柴房去睡。一日三餐都由蔡婆婆送到柴房，也只吃得半碗，任凭劝说哭骂，只不肯说半句话。

一夜风雨大作，他在雷声中想念黄裳想得心痛，几乎肝寸断。觉得如果不上听到她的声音，简直就会疯掉。在那个风雨之夜，他如一个客死异乡的赶路的亡魂，在风雨中走了十几里的山路，赶到镇上，砸开电话局的门。可是电话接通，他却又突然失声了。他不知该说什么，长大以来，他第一次痛哭了，哭得呕吐起来。

但是他的心却平静了。他受到了对面黄裳的存在，那么温地、真实地存在着。他要离婚，他要娶她，他要同她在一起，一辈！

从雨中回来，卓文就病了，吃什么吐什么，恹恹地再不肯说一句话。蔡婆婆见儿态度决，形容憔悴，十分心疼，倒又后悔得他急了，自思为着媳妇得罪儿到底不值，声便了，私下里同秀商量：“这男人总是贪嘴的，吃着锅里的望着盆里的，你越不叫他吃，他越要惦记着，倒是索由得他也罢了，吃够了，自然也就气平。好闺女，我说得得到，他不当你是媳妇，我总当你是闺女，只要你容他再娶，我保为你主，不许他撵你去。反正他就是不离婚，在家的日也是有限，关起门来，还不是我们娘儿四过日。不离婚是这样，离了婚也是这样，一张纸儿罢了，有什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