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心里到得意。他指挥着黄裳黄帝穿上孝服跪在重幔叠帐的灵堂之侧，对着来宾一一磕答礼，自己和夫人黄李氏则穿蝴蝶一样，在宾客间寒暄往来，应酬周到，哪有一伤心之态？

北京的老亲几乎全到了，也都借着这个机会叙旧联谊，在敬礼和礼毕之间，抓住每一个空当窃窃私语，谈论着战事、票、时局，甚或哪家的堂会派最好，哪家的馆价格公，再有一个小节目就是观察黄乾——这是一个面目英俊举止潇洒的青年，只是眉宇间带着一浮之气，但总的来说还不失为活泼有趣，只是苦于丧仪期间无法表现他的活泼，故而睛里总是透着一不耐烦。听说他的婚事到底退了，因此在那些家里有未嫁女儿的老爷太太中便备受瞩目，又要暗示自家的闺女机灵，找机会同黄乾多多接，又要提醒她们不可太过轻佻，留下个不尊重的丑名。小们于是因为今天没有办法穿上自己最面俏丽的衣裳耿耿于怀，可是银妆素裹之间，眉梢角仍然不免带几分挑逗，好比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墙来。

关于这人情心机，黄裳一概不知，她满只看到钗环晃动，满耳只听得嘁喳之声，一边磕一边心里想着：怎么回事呢？人旺，祠堂反而冷，人亡，祠堂倒得了势。这样说来，祠堂这东西竟是不祥的，因为自打记事以来，好像每次这祠堂，都不是为了什么好事。母亲的离婚是在这儿行的，父亲的葬礼也在这儿完成，不是生离，就是死别，一都是伤痕。就像那些木刻的牌位，一笔一划，刻骨铭心，刻下的，都是生命的最痛。

她不知的是，其实当年母亲结婚也是先被轿抬这里来拜了祖宗，才算是正式了黄家人的。但是后来她又从这里飞了去，飞到海阔天空的外边去，越飞越，越飞越远，远到黄家麒无法企及的天边。她自由地离开了黄家的领地，可是黄家麒，却还得回到这里，而且从此永远地留在这里，将名字刻木的牌位，成为棂幔重叠里一新的伤痕。还有已经八十龄的太叔公，他大概也很快要来到这里了。黄裳在初到北京的下午去拜见了他——已经老成鬼了，可是还不肯死，腔里的那气断了又续上，刚续上又断了，咽不下，吐不，让守着他的人替他难过，恨不得代他痛快地舒一气，或者脆把他掐死也就算了。

丧礼足足忙了有一个星期才算告一段落。下葬那天，黄裳由姑姑陪着在父亲坟前静静拜了几拜，面容哀凄，但没有一滴泪。而后这一页便算是轻轻揭过了。

可是黄帝的那一页却刚刚开始。

黄家风提，二弟既死，赵依凡又早已签字放弃抚养权，黄帝自然该由自己领回。孙佩蓝吃了一惊，立刻哭天抢地起来，又请自己娘家人面，来同黄家风理论。

风波陡起，族人们又被重新召集起来，黄家秀和黄裳既然姓了个“黄”字，也只得被迫旁听，但事先已经表态，无论最后何理，她们概不涉。

分家会照旧是在祠堂举行，黄孙两家各自请了公证人坐席，但是家秀明白，那些人不过是个摆设，一切行事，还不是要看黄家风。

孙佩蓝披麻孝全副武装，一上来就哭得稀里哗啦，先哭了一通二爷，又哭黄帝年幼可怜，最后表态说自己立志要为二爷守节，说什么也要把黄帝抚养长大，绝不能让“人家”把他带了去，一则她这娘的不放心，二来也对不起死去的二爷。

黄家风不屑地说：“你是她母亲吗？我倒不知。我只听说是姓赵的生的他，如今二弟过去了，只要姓赵的不来罗嗦，谁也不能不让我这个当大伯的收养他，毕竟，他说什么也是我们黄家的骨血。”

孙佩蓝着脚，拍手大哭：“家麒，家麒我的夫啊，你听听他们这说的是什么呀？你死了，他们就这样欺负我孤儿寡妇，你就是死了也闭不上啊。小帝，小帝我的儿呀，他们要把你从娘边抢走呀，这是掏娘的心窝呀，你也为娘说句话呀。”一边说一边推搡着黄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