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了茶，却不端起，亦不敬让，只拿着檀木梳慢慢地梳通了，且对着银镜挽髻编辫儿，青绒绒鬓角，白生生耳垂，一边粒米白珠，一边吊只青玉坠，衬着银红衫，青绫裙，越显得清秀灵，恰如一朵半开的茉莉儿一般。

宝玉呆呆看着，心：古人说“绿鬓如云”我只觉绿字用得奇巧，却未必贴切，今日才知，竟是大有意趣。当下又是羡慕又是不足，心想她若还在我屋里，或者还可有些想；如今既到了凤这里，再没重新讨回去的理。真真无缘，竟然就此错过了。因此悔恨不来。

两人正自各怀鬼胎，胡思想，忽听外边“泼剌”一声，都吓了一，方想起贾环还在外，忙来，却见院里空空，哪有贾环，便连巧儿也不见了。宝玉说声不好，急忙扑向鱼缸，果见儿下脚上，早喝了两，正扎在缸里扑腾呢，忙抓住两只脚用力倒提，无奈手重，巧儿又扎挣得厉害，竟提她不起，复被挣脱开来，宝玉情急，展看见小红方才洗的盆架摆在一旁，遂扔开盆，拎起铁脚架相准玉缸薄用力砸去，只一下，便听“扑”的一声，玉碎珠溅，缸里的连同两只鱼哗一下涌来，宝玉这方重新探到缸里，勒住巧儿腰肢用力抱，早被惊动了起来，合着小红两个将巧儿接过，用力抚，又拍背又掐人中地折腾了好一会儿，巧儿方“哇”地一吐，又接连吐了几，息一回，方大哭来。幸喜鼻腔咙不曾。

小红胆颤心寒，听到这一声哭，才知自己已随巧儿在鬼门关走了一回，浑一，倒下来，便也哭了。妈也惊得魂飞魄散，自知难免受责，一边抚巧儿，一边先发制人，哭：“小红，你给儿洗，怎么洗缸里去了？回来，凭你说去，看你有几个脑袋？”

此时各屋里以及后院睡午觉的躲懒乘凉的也都聚了来，见闯了大祸，都栗栗坠坠，七手八脚满院里抓那两只鱼，用盆舀了且盛着，情知这一番又不知谁家要倒霉受挂连，惟恐殃及，各自在心中揣度，绞尽脑要想一个万全之计为己开脱，那想来了的便又贴着墙儿悄悄溜了去，想不的且只自抹汗。

一时王夫人凤等人得了讯走来，看见宝玉、巧儿、小红并俱一透，儿面青白，扎撒着手立在当地嚎哭得不像人声，都大惊问：“是怎么了？”小红不敢隐瞒，只得跪在地上，将缘故说了一遍，因说二位爷来看鱼，自己房倒茶，来时便见儿掉鱼缸里了，二爷为了救小红，因把鱼缸砸了。宝玉生怕凤责骂小红，也忙帮着解释，说为自己喝茶才叫小红倒茶，并不知儿为何会落云云。

凤哪有心思听这些话，只连声命快请大夫来，叫妈拿衣裳给大儿换，又叫拿绳将小红绑了送去柴房，闲了再审。平儿问：“不是说三爷是一起来的么？怎么倒不见三爷？”

一语提醒了王夫人和凤，都：“就是，快去把环小给我找来。”凤咬牙骂：“秃上的虱——明摆着。再没别人，必是这坏的母为了恨我，竟合起伙来要害我们儿。”

说着，赵姨娘已经带着贾环来了，蝎蝎螫螫地拍手叫着：“环儿刚回去，怎么又来叫？听说大儿惊了，这是怎么闹的？我因不放心，特意来看看大儿。”因见王夫人在这里，赔笑“原来太太也来了。敢是不放心儿？也是，侄孙女儿，心儿，怎能不心疼呢？”

王夫人也不理她，只命宝玉先回去换衣裳，这里且问贾环：“你刚才不是同你二哥一起来的么？既说是看鱼，怎么儿掉缸里，你也不救她，倒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