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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稻香村妒尝杏仁酪潇湘馆悔制(6/7)

意,宝玉必会百般安,如今却每每不耐烦,说不到三句便走开,长此下去,往日的情分何在?[6]今日尚且如此,他年娶妻生,心中里那还会再有自己?[7]因又念及前日香菱劝他莫为人妾的那些话来,从这妾的上,不免又想起从前尤二的死来,以尤二容月貌,香菱之冰雪聪明,下场尚不过如此,何况自己容貌不及尤二,灵秀更逊香菱,将来还不知怎生光景?越想越觉灰心,不禁静悄悄滴下泪来。[8]

且说黛玉自生日了些风寒,早起便觉,心中不耐烦,因此只说要睡,不叫丫们在跟前侍候。紫鹃正要预备三月初一王夫人的生日礼,[9]打两三个月里就留心收了晒的茶叶好絮在夹纱,乐得活儿。因见雪雁两手不停,裁粉纸折莲,问他:“你不帮忙绣枕,怎么起纸儿来?”雪雁:“我看姑娘前儿祭奠老爷、太太,说是什么‘母难之日’,哭得那样伤心,想着不如照我们苏州规矩,几只荷灯儿,亮了漂在里,说是间的人看见,照着亮儿就见到亲人了。我们老爷、太太去了这么久,姑娘天天哭抹泪的,我也安不了别的,帮着几个荷灯,顺漂一漂,也是个念想儿,果然老爷、太太的灵收到,也可以保佑咱们姑娘,早日找个好人家儿。”紫鹃啐:“你作死呢!这也是顽的?大观园里放灯,上了,还了得?没的招姑娘伤心。”雪雁嘟了嘴不服气,心想姑娘总之是天天伤心的,那里用我来招。听得紫鹃说园里不能漂灯倒也醒了他,前回藕官烧纸惹了多大的祸,后来被撵去,焉知不与这个有系呢。嘴里却仍:“就算有人看见了,我只说是折着顽儿的,他们未必就知了。”紫鹃骂:“人家都说心灵手巧,你白长了一双巧手,却了个死心?你光知姑娘是从苏州来的,难不知老太太、太太的老家也都在金陵?这园里十成人,八成倒是从南边来的,怎会连个荷灯也不认识。何况那些大娘嫂们,那个不是后脑门儿上长睛,就那么好哄?正经老实坐在家里还怕他们里挑来,你倒朝网里撞去。”

他两个在外拌嘴,只姑娘睡着了。岂不料黛玉心里正不自在,并未睡着,不过是懒怠睁罢了。听见雪雁说漂灯,又说起自己的爹娘,那泪早下来了半边枕巾,想着父母若在世,何至于像如今这般苦楚漂泊?及听见紫鹃教训雪雁,益发慨,想自己幼失怙恃,寄人篱下,连孝敬父母寄托哀思都要犹犹豫豫没个可筹措,真真的连丫也不如。他们总还有个告假,三不五时接回家去见老娘时,什么话不可说,什么事不可似自己在这里坐牢似的,[1]除非远嫁,竟再没可去之时。想到远嫁,更是刺心剜肝一般,咙里梗起,大咳起来。

紫鹃、雪雁两个并没料到姑娘醒了,忽听里面咳得天惊地动,急步抢来。看见黛玉浑抖搂着成一团,脸上煞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都唬得连声叫唤,递茶递帕,瞅空儿换一个,猜到他八成是听见了对话,都觉后悔不已。一个想好好的什么荷灯,真叫紫鹃说着了,没的招姑娘伤心;一个想作什么要教训雪雁,姑娘听见自己不替他着想,岂不寒心?[2]

两个人想着,一边照顾姑娘,一边自己的泪也下来了,竟腾不手来一把脸。那黛玉从床上探半个,越咳越的往下沉,两个人险些扶持不住。恰值宝玉来,看见黛玉咳成这样,紫鹃、雪雁两个亦是泪满面,一惊非同小可,白了脸直奔过来,顾不得忌讳,一把抱住黛玉叫:“好妹妹,你这是怎的了?”紫鹃、雪雁两个扶着黛玉,正觉吃,难得有宝玉将他抱住,一时也不及多想,各自开手来,一个去倒,一个便拧了手巾来给黛玉拭面,又空将自己脸上胡揩了一把。[3]黛玉的倚在宝玉怀里,渐渐得匀了,方用力将宝玉推开,[4]羞:“你怎的…”一语未了,泪便下来,只瞅着宝玉不说话。宝玉坐到床边椅上,也是呆呆的瞅着黛玉,一颗心刀绞一般,恨不得代他受罪。半晌,轻轻说:“好妹妹,你这样不,叫我怎么好呢?”

黛玉看着他,千言万语只是说不。满心里想要他一句贴心的话,岂知宝玉当着剌剌说来,他却是禁受不住,急红了脸:“你这说的什么话?”宝玉也自知情急造次,要赔礼,也是满心的话说不来。因低了说不说,拿脚轻轻踢着那盆,[5]便也慢慢的滴下泪来。黛玉看他这样,不禁柔百转,叹:“我听说李婶娘带着绮妹妹来了,你不去稻香村问一声?”宝玉:“我那里还顾得——”忙又咽住,转:“你若起得来,我陪你过去走走,也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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